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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珺點頭:“你去跟公使打聲招呼,就說我們有事先告辭了。”
阿誠點頭應了聲,很快去而復返,跟著他離開晚宴。
兩人出了公館大門口,夜色下謝珺那張溫潤斯文的面孔,早不知何時變得冷若寒霜,他一邊大步朝車子走,一邊對身后的阿誠道:“馬上給我去查上海灘有哪幾個千金小姐去了美利堅?”
阿誠微微一愣,點頭:“收到。”疾步走上前打開車子后車座門,“二少,回公館還是使署?”
謝珺淡聲道:“使署。”
剛剛回上海三天,使署要處理的事務太多,每晚光批文件都得熬到深夜,這兩日他便宿在使署的休息室。
但是今晚的謝珺怎么都靜不下心來,只看了幾頁文件,就煩躁地把自來水筆扔掉,滿面疲倦地重重靠在椅背上。
腦子很亂,不知不覺就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少時在謝家不被重視,備受冷眼,后來在新軍中爬上將領之位,曾經對他冷眼的人個個又掉頭諂媚,教他嘗盡人生冷暖,見慣世態炎涼。
前年這個時候,他剛剛在軍中嶄露頭角,被派來平息長江流域的叛亂。事情結束后,他路過蘇州,獨自去了一趟寒山寺。
他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個煙雨天,從寒山寺出來,發覺不知何時丟了錢夾。其實也并非什么大事,但心情難免煩躁。
就在他站在廊檐下,看著細雨有些發愁時,一個撐著傘的少女來到他跟前,詢問他是不是遇到了困難。當他說自己丟了錢時,那少女毫不猶疑拿出兩個大洋給了他,還把手中的油紙傘也一并贈他,自己跑去跟丫鬟共撐一把傘。
兩人不過說了幾句,少女的身影很快沒入了煙雨朦朧中。但是離開前,對著自己回頭的那嫣然一笑,卻烙在他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中。
他活了這些年,有人為他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卻是第一次。
只可惜匆匆一瞥,他還未來得及問她的名字,人就已經消失。等他回過神來,如果不是手中的大洋和油紙傘,他還以為是自己在這煙雨江南中,做了場瑰麗的夢。
沒想到的是,就在那煙雨朦朧中的少女身影,漸漸在自己心里變得模糊時,會偶然在上海的碼頭重逢。
其實不過匆匆幾面,要說多非伊不可自是夸張了些。只是他不愿意再放走人生中好不容易遇到的一點驚喜和意外。
“我叫彩霞,應彩霞。”
“二公子,其實我上次……”
“我不是應……”
“沒什么,二公子去忙吧,有機會再聊。”
謝珺用手捂住眼睛,其實真相已經浮出水面,只是他不愿意相信,會有這么荒謬的巧合。
也許是太累了,在這種混亂的思緒中,謝珺終于是迷迷糊糊睡去。
再睜眼,天空已經大亮。
“二少,你醒了?”阿誠從外面進來,“你昨晚要我查的事,我已經讓人去問,中午應該就能知道結果了。”
謝珺淡聲道:“不用了,我洗把臉,你去車上等我,我回趟謝公館。”
“好。”阿誠點頭,“我這就把車開出來。”
回到謝公館,偌大的廳里,只有三姨太林月婭閑閑坐在沙發,聽著留聲機的西洋歌曲。見到謝珺回來,林月婭站起來笑臉相迎:“二少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謝珺問:“父親呢?”
林月婭道:“二少忘了么?今日是去江家送彩禮的日子,司令和三少都去沁園了。”
謝珺怔愣了下,點點頭轉身。
林月婭連忙問:“二少你怎么一回來就走了?”
謝珺頭也不回道:“我去沁園看看有什么要幫忙的。”
雪佛蘭一路開到沁園門口,謝珺全程閉目養神,沒有說一句話。阿誠覺察他不太對勁,也不敢隨便開口,直到車子停下,才小心翼翼提醒:“二少,到沁園了。”
謝珺睜開眼睛,墨色的眸子寒冷如冰,沒有說話。
阿誠又道:“要進去嗎?”
謝珺仍舊是沉默著,過了半晌,才淡淡嗯了一聲,打開車門下車。
給門房報了身份后,江家的老管家親自出來迎接:“二公子,快些有請。謝司令和三公子正在我們老爺書房喝茶,我領你過去。”
謝珺點頭,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有勞了!”
老管家對這位溫潤如玉的大人物印象極好,恭恭敬敬在前面引路,時不時說兩句恭維的話,謝珺笑著禮貌應著,目光則一直不動聲色地留意著這座園子。
路過荷池時,對面假山邊的水榭中,隱隱有嬉笑聲傳來。他循聲看去,卻見那水榭中有兩個少女,正在和一個小孩童嬉鬧。
因為隔了一些距離,水榭的窗子又是半開半掩著,只看得到一點人的輪廓,看不太清模樣。
但謝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窗內那張秀麗的側臉,那張兩年前在煙雨朦朧中朝他嫣然一笑的臉。
老管家見他停下腳步,望向水榭,笑著道:“我家兩位小姐和小少爺在那邊玩呢。”
謝珺對他的話置若罔聞,只是微微瞇起眼睛,繼續看著那遠處的水榭。
老管家見狀又試探道:“我讓小姐來跟二公子打個招呼。”
謝珺還是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凝望著那邊。老管家正要走過去叫采薇和洵美,身后卻傳來一道聲音:“二哥!”
老管家回頭,笑說:“咦?三少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