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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剛從書房出來,樓梯口便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是阿誠跑了上來。
“二少。”阿誠走過來喚道,面色嚴肅冷沉,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謝珺旁邊的謝煊,略帶戒備。
謝煊像是沒注意道一般,打了個哈欠揮揮手:“二哥你和阿誠忙著,我先回房了。”
謝珺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才低聲問:“怎么回事?”
阿誠湊到他耳畔,小聲說:“今晚本來找到了王翦,但又讓他給逃了。”
謝珺面露不虞,道:“他一個小癟三,能從你手下逃走?到底怎么回事?”
阿誠面露愧色:“本來他中了槍跑不遠的,應該是有人接應,把他救走了。說起來是我大意了,當時河里有條船,我見是個老翁在釣魚,船艙里又有老嫗的咳嗽聲,就沒上船檢查,后來搜了一圈沒搜到,才反應過來這船可能有問題,回去一找,船上早沒人了,艙里還有血跡。”
謝珺臉色冷沉下來,默了片刻,淡聲道:“救走了就救走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去休息吧。”
阿誠道:“二少,是我辦事不利。”
“都說了沒事。”謝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既然有人救他,我親自去抓捕也不一定能抓到,一個小癟三知道的也不多,沒事的。”
阿誠點點頭,下了樓。
回到房內的謝煊,在空蕩蕩的房內坐著發了片刻呆,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大洋。
他看著銀光閃閃的錢幣,片刻之后,兀自輕笑了笑。青山說得沒錯,他的命是她給的,所以無論如何,他也要把她護住。
他用力深呼吸了口氣,將大洋緊緊攥在掌中。
*
正月很快過去,江南的天氣慢慢轉暖,雨水也更加多了。謝煊還真沒再來沁園煩人,采薇也沒再見過他,唯一看到他的消息,是偶爾小報上關于他的花邊。
還真是應了當初姨婆那句話,十里洋場有名的公子哥兒。
采薇也懶得去刻意打聽他的事,只是偶爾還是會忍不住想起他的結局,不管再如何失望,只要想到他可能隨時都會死去,難免五味雜陳。一方面是覺得兩個人鬧成這樣也好,至少到時候面臨他的結局時,不會那么難過。一方面,又實在不忍心去面對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結局。
轉眼到了三月份,難得好天氣,采薇從工廠出來,讓四喜先回去,自己一個人去洋場逛街。逛完之后,就近去了家西餐廳,準備隨便吃點。
她來西餐廳本是圖清凈,只是天不從人愿,才剛剛開吃,背后卡座就來了幾個北方口音的男人,坐下后,那說話的嗓門,瞬間傳遍整個餐廳。
采薇本是打算趕緊離開的,但是卻在聽到一個東北口音的男人說的話后,停下來起身的動作。
“我們奉天去年從北京城來了幾位大人物,什么貝勒爺、格格,浩浩蕩蕩數百人,咱們那一個破落的滿人鎮子一下給熱鬧起來。”
“貝勒爺?是北京城那位呈毓貝勒?”
“誒?就是這位爺。別看大清朝沒了,這些皇親國戚的錢財,那是幾輩子都花不光的。這貝勒爺帶著人一去,就在鎮子上圈了地建了大宅子,又開了工廠,養了馬匹,一個窮鎮子,半年就紅火起來了。”
“我在北京城時,聽說這貝勒爺不是跟洋人做煙土生意么?”
“可不是么?不然怎么會這么有錢?聽說跟他一塊去奉天的那位格格家少爺,就吸白面,剛到那邊時差點死了,后來不知怎么救了過來。年底來之前,我還和那小少爺談過生意,人好像精神了不少,也不知是不是不抽了。”
采薇握在手中倒茶,啪嗒一聲掉落在桌上。
她匆忙起身,轉到后面的卡座,問道:“這位大哥,你剛剛說的格格家少爺,是不是姓傅?”
那東北大哥三十多歲,是個生意人,約莫是第一次來大上海,第一次來西餐廳,興奮得很,眼下看到一個穿著洋裝的摩登少女,頓時兩眼冒光,也沒聽清楚她的話,咧著一對黃牙,笑嘻嘻問:“這位密斯,您說什么?咦?洋文是這么說的吧?”
采薇深呼吸一口氣:“我問你剛剛說的格格家少爺,是不是姓傅?”
這東北大哥終于聽清楚她的問話,笑瞇瞇點頭:“沒錯,就是傅家少爺,他娘是滿清格格,他爹據說是鑲黃旗子弟,領過正三品的參領,不過在去奉天之前就沒了。對了……”這人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小聲道,“他還有個姐姐,好像說是謝家的少奶奶。”
采薇只覺腦子一陣懵,頓時天旋地轉起來,好半晌才穩住神,又繼續問:“您說您年前還見過這傅少爺?”
“可不是么?”這大哥拍拍胸口,“我在奉天那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呈毓貝勒一到奉天,就主動來找我做生意。”
采薇知道這人必然是在說大話,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婉清母親和弟弟的事。
她冷靜下來,想了想,問道:“我聽說呈毓少爺去奉天遇到了土匪,死了好多人,可有這事兒?”
這東北大哥哈哈大笑:“姑娘,您這消息從哪里聽的?呈毓貝勒帶了幾百人,落腳的又是滿人鎮子,有哪個土匪敢劫他啊?您這消息可聽錯了。”
采薇腦子里又是一陣嗡鳴,一時間竟然不知哪里出了錯,只是不可置信地問:“大哥,您說的可都是真的?”
“我剛從奉天那邊過來呢,哪能騙你?”說著又笑嘻嘻道,“密斯姑娘,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同你好好說說我們奉天的事,我跟你說,這洋人的牛排,那真是比不得我們東北的醬骨頭。”
他說什么,采薇是一句聽不下去,放了一枚大洋在餐桌,就跌跌撞撞除了餐廳。
既然婉清的娘和弟弟沒死,那封導致她自殺的信又是怎么回事?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是自殺,而是有人讓她看起來像是自殺。
是啊,她怎么可能自殺?分明前幾日,還和她說要自食其力,做新時代女性。可是她一個本本分分的后宅女子,誰會要她的命?
一陣風吹來,采薇只覺得從頭涼到了腳。
她叫了一輛黃包車,讓車夫拉他去了離這里不遠的謝公館。
此時夕陽西下,謝公館門口,荷槍實彈的衛兵,讓這棟宅子看起來森嚴肅穆。從年前離開后,算起來已經快三個月沒來過這里,一時間竟覺得有點恍若隔世的陌生。
雖然回了娘家這么久,但她畢竟是謝家三少奶奶,門房看到她回來,趕緊恭恭敬敬開了門。
陳管家聽到動靜,從宅子里走出來,笑呵呵迎上:“三少奶奶,您回來了!”
采薇面無血色,腦子一團混亂,敷衍地點點頭,直接往洋樓里走。
“三少奶奶,三少這會兒還沒回來,家里馬上要開飯了,您想吃什么,我去讓廚房給您添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