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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興弓著腰笑道,“娘娘謬贊了,奴才伺候皇上,著都是分內之事,只是想著娘娘不便拋頭露面,還是小心為妙。”
“你想得很周到。”我笑著跟他一同走了幾步,卻見一乘很是普通的馬車,李興笑道,“娘娘,皇上就在轎內,您也上去吧。”
我點點頭,掀開車簾,里頭已經伸出一只手接著我了,我低頭忍住笑意,才拉住那只手,借著他的力道上去了,朱棣已經換了一身尋常的衣服,正坐在里面對我笑著。
“你既是要回宮辦事,何必還要多此一舉,換了一身衣服呢?”我摸著他身上的綢衣,依偎到他懷里笑道。
朱棣將窩頭上的帽子捋了下去,用手指作梳子理著我額前的劉海,“如果是回宮,干嘛巴巴的喊上你,你的丫頭出嫁,你可不得在那主持著。”
“不回宮?!”我睜大眼睛看著他。
“真沒想到會有今天,連我出個宮都要小心翼翼費盡心思,極力避著那些長舌頭的言官。”朱棣嘆了一口氣道。
我知道朱棣這是想到處逛逛了,便問道,“哈哈哈,這叫風水輪流轉,有得必有失。你既然沾著三保的光出來了,準備帶我去哪里玩好玩的?”
“隨便走走吧,你伸頭看看,哪里好玩咱們就在哪里停下。”
“深得我心。”我贊許的看了看朱棣。朱棣情難自禁,伸手將我攬進懷里,在我額上吻了吻,我沒有他那么斯文,索性咬上了他的嘴唇……
車外已略有秋意,而車內卻春光旖旎。
若說游玩,那一定是秦淮河畔最是有趣,這里晚間歌舞升平流光溢彩,青樓洞開,而白日里,更是有各式各樣的貨郎挑子前來,在這里賣胭脂水粉、釵環珠玉,各色小吃美食也比比皆是。剛經過路口,我便聞到一股濃濃的糯米糖藕的香味兒,不由得捂著咕嚕嚕亂叫的肚子舔了舔嘴唇。朱棣看我發饞的樣子,笑道,“宮里那么多御廚,什么珍饈沒吃過,怎么到了外頭倒饞了起來?”
“你不知道,我從小便愛吃那糖藕,前幾年在花滿樓的時候也是時常吩咐人出來買了回去大家一起吃。這一算倒有四五年沒吃過了,你說饞不饞?再說了,我在席上坐得好好的,正等著人家上菜,想嘗嘗三保請的什么好廚子的手藝,你偏要把人家拉出來遛彎兒,遛彎兒還不讓吃飽嗎?”
朱棣一面笑,一面伸頭喊李興停下,“你說了這么多理由,我倒是不能不停下去給你買兩塊了。”
說著,便自己下了馬車,從李興手里接過一錠銀子,往小攤走去。我實在憋得慌,一打開車門,便覺得外面熱鬧非凡,也跟著跳下了車,往朱棣背后追去,他見我還是下來了,只得搖搖頭,把我牽到身邊,買了兩節藕,用油紙包了遞給我。我一邊吃,一邊笑瞇了眼睛。
“有那么好吃嗎?”朱棣看著我的樣子,有些郁悶的問道。
我將糖藕遞到他面前,“不信你嘗嘗。”
朱棣面上尷尬,往四周到處看了看,趁人不注意,才迅速的咬了一口,抿在嘴里慢慢的嚼著,看著他的樣子,我差點笑彎了腰,“大男人,吃個糖藕還要這么矯情!”
“廢話,男子在外,大吃打嚼成何體統?”朱棣尷尬道。
我繼續啃著藕,嘟囔道,“那女子大吃大嚼就成體統啦?你看我不都在吃?”
朱棣恨鐵不成鋼的說道,“你是放養的雀兒,管不著了,哪里還有體統?”
我被他一陣酸,不愿理他,往一邊的胭脂攤子上看去,朱棣只得緊緊了跟了上來,李興見我們并沒有回去的意思,只得將馬車停在一邊,也跟了過來。
“這些胭脂都是庸脂俗粉,那些煙花女子用的,宮里有上好的宮制胭脂水粉,你還瞧得上這些嗎?”朱棣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我笑著低聲道,“你瞧瞧你,如今哪里像個皇帝,簡直像個管家婆。”
朱棣不便在車水馬龍之中治我,只得按捺著不發作,看著他看不慣又干不掉我的樣子,我簡直覺得他此刻是全天下最可愛的人。
“既然已經下來,索性陪你好好逛逛。”朱棣將我的帽子重新戴上,牽著我往前走去,秦淮河畔的青樓雖說很多艷妓是賣藝不賣身的,但是終究還是做皮肉生意的居多,是以晚間熱鬧,白天反而冷清,好些家干脆白天閉著門,門口都被小攤販占了。走到一家朱紅色的青樓門口,忽見門戶大開,幾個濃妝艷抹的女子往外探著頭,幾個龜奴手持棍棒站在門口,與整條街都格格不入。
我不禁對朱棣低聲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朱棣皺眉不屑道,“無非是嫖客不付錢,龜奴們不放人罷了。”
我正準備點頭,卻聽到里頭有咒罵聲夾雜著女子的哭泣,“哭什么哭!天天哭喪著臉,客人是來尋開心的,誰要天天看你愁眉苦臉?!”
第266章.15.鐵氏姐妹
“給我打,不要打臉,往背上腿上打,需得用細藤條抽,免得留下疤痕將來不好接客。”那老鴇雙手往腰上一掐,身子斜靠到青樓門框上,指使著龜奴怒打里面的女子,一面還嘀嘀咕咕對著旁邊的其他幾個妓女說道,“看見沒,好生的長點教訓,只要踏進老娘的門,就得給我接客!不聽話的下場就是挨打!我這兒可是官教坊,在這里好好熬著,指不定哪天還能給哪個官爺看上,討回去做個侍妾,從此一雪前恥,離了這教坊司。要是真的惹毛了老娘,把你們賣到那私營的小胡同里,任憑什么老的臟的臭的都能去蹂躪,一輩子沒有出頭的日子!”
那老鴇一個勁兒的罵著,旁邊幾個姑娘打著哈欠滿不在乎的聽著,其中一個年紀大些的舔著臉上來勸道,“媽媽呀,您這番話還用得著跟我們姐妹幾個說嗎?咱們可都在您手上這么些年呢,跟您穿著一條褲子呢。這倆丫頭不是才來沒多久嘛,摸不清媽媽的性子才惹媽媽生氣。”
老鴇笑道,“這話說的是,管保她們再過兩個月就要從了,在我手上就沒有調教不出來的姑娘,不要以為自己從前是官家女子,現在還跟我捏著勁兒!你那當官的哥哥已經被皇上割了鼻子用油炸了骨頭,若不是皇上對女眷們開恩,你們現在早就不知道到哪里投胎了,還能跟我嗆勁兒嗎?”
聽到這里,朱棣臉色一沉,我拉住他的手,他才定了下來,沉聲道,“李興,你去問問挨打的女子是什么人。”
李興連忙答應了往青樓里走去,不一會兒,低聲回道,“皇上,那是鐵弦的兩個女兒。前番鐵弦賜死之后便充入官教坊的,那老鴇說是兩位女子寧死不從,不愿接客,才剛又得罪了幾個恩客,才拉出來痛打的。”
朱棣鼻頭哼了一聲,皺著眉頭轉過身對我說道,“回吧。”
我知道他已經沒有了興致,便點頭應允。回到宮中,朱棣對我說還有事務沒有處理,徑自往養心殿去了,待他離開,我才對著李興問道,“那老鴇說鐵弦被割了鼻子用油炸了骨頭是怎么回事?”
李興臉色微變,連忙彎下腰道,“可不敢說啊,皇上吩咐了不許告訴娘娘,娘娘不要為難奴才。”
我微微笑道,“你去伺候皇上吧。”
李興如同松了緊箍咒一般,這才趕緊離開。我緩緩走回自己的宮中,寶兒出嫁,她卻立誓還要回來伺候我,是以我便沒有讓朱棣再添新婢女,此時珠兒也在三保府中喝喜酒沒回來,是以宮內只有兩個外面粗使上夜的老嬤嬤,見我回來,連忙行禮諂笑道,“哎喲喲,娘娘怎么這個時候回來了?寶姑娘出嫁,珠姑娘也沒有回來,竟沒有人伺候了,娘娘要是不嫌老身粗笨,我就到里頭暫且服侍娘娘一會,免得娘娘連伸手要杯茶水都沒有人。”
我對著她笑道,“你是李嬤嬤吧,伺候倒不用,只是里頭這會子冷清得很,我倒想找兩個通古的老人兒閑聊一會解解乏。你就陪我一會吧。”
李嬤嬤受寵若驚,連忙到一邊洗手答應道,“哎哎,老身把手洗洗再進去伺候,年紀大了不比小姑娘們干凈,娘娘不嫌棄就是老身福分了。”
我笑道,“嬤嬤這樣見外,快不必了。”
按說李嬤嬤這樣年紀的老嬤嬤一般都是很有身份地位的,只是她乃是建文舊婢,如今在宮中,執事女官不敢提攜,是以她只能在我這里做個上夜的老婢,如此已然很是滿足,生怕朱棣會問她們的罪,事事都小心謹慎,年老了反而混的還不如年輕的小丫頭們。但是她們的見識和眼力,卻是新來的小丫頭們怎么也追不上的。
我到梳妝臺上隨手拿了一根絞金絲的白玉釵,袖在袖中,坐到一張椅子上,笑道,“嬤嬤,你替我倒一杯茶來,今兒在鄭府里因為高興,喝了兩杯,竟有些口渴呢。”
李嬤嬤連忙將茶水倒好,遞到我手上,我抿了一口,笑道,“嬤嬤,你也坐,這會子又沒什么事,咱們嘮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