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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太大呼小叫,嗓子都喊啞了,可依舊沒用,早被同樣憤怒的民兵押住了雙臂,硬給拖走了。
大家都聽到了干部的話,覺得很大快人心。
該!早該這么治治這個老婆子了!
貧農(nóng)家的老太太被公社的民兵帶走,還是近兩年頭一件新鮮事,很快就在村里傳遍了。
在地里做活的王家人都嚇壞了,假也來不及請,慌忙先后跑回了家,打聽到底是咋回事。
王春枝盤腿坐在堂屋的炕上挨邊墻坐著,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一座菩薩雕像。程冬至坐在她旁邊,臉上還帶著點笑嘻嘻的意思,可看起來比王春枝更滲人。
王雪花被王春枝揍得起不來身,正在房里哭嚎不止,大家不好問這三個人,便都抓著周杏兒問。
周杏兒避重就輕地說:“還能為啥,為著那錄取書的事兒唄!奶想讓老姑替冬枝兒去,冬枝兒不肯,她就揍冬枝兒,不知道怎么地就鬧到外頭去了,正好被人告訴干部,就被抓走了。”
周招娣直拍巴掌跌腳:“咋還興這樣兒呢!誰家不打個孩子咋地,咋能就為了這個抓去公社呢?”
王有義第一反應(yīng)就是王春枝搞的鬼,呵斥道:“春枝兒,這事兒有沒有你在里頭攪和?趕緊去公社把你奶給撈回來,她這么大把年紀了,哪經(jīng)得起這樣嚇唬!”
王春枝睜開了眼,眼中的光刺得王有義也下意識避過了目光:“要撈人哪里輪得到我,平常天天拿著長子長孫說事兒擺譜拿好處,到關(guān)鍵時候就見著真的了!你是這家里的頂梁柱,咋不你去?好事兒你占盡,麻煩事兒你不沾身!”
王有義被戳中內(nèi)心想法,心虛吼道:“我去啥?我知道啥事兒我就去?這事是你和冬枝兒鬧起來的,就歸你管!”
“我不去,這事兒和我沒關(guān)系,誰愛去誰去!”王春枝懶得理他,屁股挪了挪,換了個方向閉上了眼。
王老頭實在看不下去了,對王有義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耍啥滑啊!以前你想著法子偷懶躲事兒我也就不說你了,現(xiàn)在你娘都給人抓走了,你再推三阻四地,以后我就當(dāng)沒你這個兒子!”
王老頭平常在家很少發(fā)表意見,總是默默地當(dāng)背景板,今天難得動了怒,幾個兒子都震了一震。
王有孝也很焦急,對王有義說:“哥,咱們幾個去看看!是好是歹總得問個清楚,咋能裝沒事兒人啊?”
王有義臉上下不來,只好道:“我說我不去了嗎?那就趕緊走著!”
第40章
王老頭帶著三個兒子趕去了公社辦事處,面上強作鎮(zhèn)定, 實際上每個人心里都很慌。
鄉(xiāng)里的公社辦事處并不像過去的衙門那樣威武高不可攀, 只是很樸實接地氣的幾間草蓋兒平房,可由于農(nóng)人千百年來養(yǎng)成的固定思維慣式,能不和上頭打交道就盡量不打交道, 因此王家的男丁們腿是有些抖的, 既想快點兒去, 又不愿意這么快就到。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 他們卻連王老太的人都沒見到, 就被客氣地請回去了。
為啥?
王老太這事兒可輕可嚴重, 目前正在往嚴重的方面探討,干部們正在開會議研究具體如何執(zhí)行細節(jié),這個時候誰來求情都是妨礙工作, 多說一句你也進來坐坐,王家的男人們都嚇到了, 哪敢多說一句別的?
回到家里后,王老頭坐立難安,心中焦躁, 連煙袋都抽不得勁兒。
看到兩個“罪魁禍首”和沒事兒人一樣, 他頓時心頭火起,把怒火全部發(fā)在了她們身上:“你倆咋就這么沒心肝吶?把你奶害成這樣,你們倆能得啥好?老三那么孝順的人, 咋就生了你們兩個白眼兒狼?”
王春枝反常地沒吭聲, 程冬至可不干了:“啥叫我們害的, 又不是我們?nèi)フ业母刹浚 ?
“那你沒事兒往外頭跑做啥?”
“奶要打我我為啥不跑,說到底還是奶自己不對,她要不動這壞心眼兒不就沒這事兒了嗎?都怨她自己!”程冬至理直氣壯。
王老頭氣得直吹胡子,他不好和冬枝兒這個小孩子大吵大鬧的,便把矛頭指向了入定般的王春枝:“冬枝兒還是個糊涂娃娃,你都這么大了,咋就一點都不靈醒吶?你奶這事兒要是壞了,以后你和冬枝兒都得吃大虧!你以為這次你們占了便宜吶?”
王春枝瞅了王老頭一眼,突然猛地站起身來,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王春枝,十歲不到就開始拿工分,先拿的四等工分,這兩年拿的二等工分,每年交了多少錢糧到這家里,一樣的年齡,家里其他孩子在做啥,我又在做啥,你們心里有數(shù)沒有?我娘老子每年給家里弄了多少東西,我這個做閨女的又沾了多少光,你們心里有數(shù)沒有?做人得憑良心吶!我這樣兒的,爺你還管我叫白眼兒狼?”
她的話鏗鏘有力,落地有聲,目光又是那樣地悲憤,被她眼睛“咬”著的人都下意識回避開來,心虛地不敢看她。
就連王老頭也是愣了愣,氣勢稍微弱了點:“我知道你是那勤快孩子,可……”
“今兒這事,能怨我和冬枝兒嗎?我給這家里出汗出力,冬枝兒年紀小做不了事,還知道去吃糠團子給家里省口糧,我們一心顧著家里,這家里是咋對我們的?不說夸個好,也別往死里作踐啊!”
王春枝的眼睛死死盯著王老頭,把話直接懟到他臉上:“家里沒錢給冬枝兒念書,冬枝兒哭著鬧著要你們錢了嗎?她靠自己本事考了第一名,一分錢都不要家里掏,給咱們老王家長臉,你們就是這樣打她臉的?十個指頭有長短,可那也得都當(dāng)個手肉兒看,一筆寫不出倆王字!爺你摸著自己良心說說,奶這事兒做的地道嗎?”
王老頭哆嗦了一下嘴唇,說不出話來。
家里的很多事他懶得管,也不愿意去管。哪怕家里其他人都鬧翻了天,只要不妨礙他吃飯喝水睡覺做活兒就行。
可是王春枝把事情這樣剝開了和他說,道理也明明確確在她那邊,讓他厚著臉皮說王老太這事兒做的地道,他也說不出來。
“你奶是個長輩,不管咋地,就算她有些事兒做得不對,也不能給老人沒臉啊……”王老頭實在找不到辯駁的話,只好含含糊糊地拿孝道說事兒。
王春枝冷笑一聲:“我平常咋不給她臉了?我是天天上房揭瓦了還是撒米撒面了?昨兒我把話說得很清楚,只有冬枝兒念書這事兒我不讓步,其他都好說,可結(jié)果呢?奶她不給我留活路,我還給她留啥臉!”
王老頭漲紅了臉:“不就是念個書嗎,咋就是不給你留活路了呢?”
“我就冬枝兒這么一個妹兒,只要能讓她活出息,我也沒啥別的可求的!你們誰敢讓冬枝兒不好過,我就能拼了命找你們不痛快!大不了一起完蛋,死我也要拖幾個墊背的!管你是誰?”
王春枝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吼了出來,王家的人都被震撼住了,程冬至也愣了。
她知道大姐一心為著自己,可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在大姐心里是這么地重要。
明明是個成年人的靈魂,程冬至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眼淚不住地順著臉頰流淌,嗒嗒地落在地上。
王老頭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長長嘆了口氣,低聲喃喃著:“作孽啊……”
也不知道他說的作孽是王老太,還是王春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