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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該說的話冬枝兒都說了,我知道你聽不進去。我只說一樣,你趁年輕和媽早點生個弟弟,以后老了也有人照顧你。”
王衛國誤解了她的意思:“我自己想辦法養自己,到時候不會拖累你們的。”
王春枝點點頭,沒說什么,端起盆就出去了。
看著女兒的背影,王衛國嘆了口氣。
從房里出來后,程冬至心中有點煩,便一口氣跑到太婆那里去了,進門就嚷嚷。
“太婆,你那些雞蛋白糟蹋了!我爸就是糊涂蛋一個,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都不知道!”
太婆笑了笑,問:“你爸好點沒呀?”
“好多了,我看他就是傷得不夠狠,巴掌沒挨大的!”程冬至氣呼呼的。
太婆笑,輕輕撫摸著程冬至的頭:“你爸這個人,從小就傻,人不壞。你知道他說過一句啥話不?”
第69章
程冬至也好奇了起來:“啥話?”
太婆笑著說:“他說呀, 做爹娘的把孩子生下來, 那就是天大的恩, 哪怕把孩子命要回去也是應該的, 以后咋孝順那都是一輩子還不完的情啊。”
程冬至無語了:“他腦子沒壞?”
雖然這個年代的主流觀點是百善孝為先,可這也太極端了!合著這意思, 王老太把他給砍了他都無怨無悔?
太婆笑呵呵地說:“你爺奶生的那幾個兒子, 就你爸和你二伯最傻, 另外兩個都是聰明人,從小知道顧自個兒, 有啥好東西都搶,吃虧的盡是你爸和你二伯。偏生你爺最疼老大, 你奶沒生你老姑的時候, 最疼的是你小叔,老小老小嘛。老大和老幺都得人愛, 夾在中間的孩子就吃虧。這養兒啊就是容易反著來, 疼的那倆不孝順,不疼的倆又頂孝順, 這上哪兒說理去?”
程冬至點點頭,似乎大概有一點明白為什么王衛國會那樣了。
大概就是小時候缺愛, 才會更加想要努力表現, 去爭取曾經沒得到的那些東西?
其實很多偏心家庭都是這樣的狀況, 被寵愛的那個任性不孝自私, 反而是從小受欺壓的那個渴望得到父母的愛和手足之情, 過于卑微和否定自我, 一點點好臉色便能讓他們忘乎所以高興很久,什么都愿意去做。
也正是因為這種愚孝的思想影響下,王衛國才會認為她和大姐都是他的孩子,孩子天生就欠了父母的債,無所謂上不上心,反正把她們養大了都是對得起她們了。不得不說,到后來還有很多的父母也是這樣的心態,這種孩子是父母財產的封建思想太根深蒂固了。
要是這么說來,那估計王衛國心里可能還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好父親了?畢竟他可從來沒要求過以后她倆怎么孝順他啊。以后怎么樣不好說,至少現在如此。
程冬至想了想,覺得只能當做王衛國在任務中捐軀了,這樣的話心里還能過得去一些,反正這個父親有和沒有是一樣的。
王衛國只是王老太的兒子,王家人的兄弟,叔叔,任何角色他都做得很好,唯獨父親這個角色他空位了。
這么一想,程冬至反而釋然了許多。
是啊,如果只是一個無關的陌生人的話,那王衛國所做的一切都傷害不到任何人了。他拿命去換來的那些東西本來就屬于他,他愛給誰給誰,那是他的權利和自由。同樣的,以后她和大姐也只會對這個名義上的父親盡一點面子上的義務,剩下的那也是她們的權利和自由。
孝順本來就是一個偽名詞,父母孩子之間的關系是愛的傳遞與回饋,她們沒有享受到王衛國的父愛,那么也不會被這種愚孝思想束縛住了自己。程冬至本來就是一個半路穿過來的現代人,她從來沒有真情實感地把自己代入到王冬枝這個角色,所以她對王衛國和那些王家人完全沒有什么感情,王春枝估計這些年也看淡了。
太婆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小聲偷偷地問程冬至:“他真的從營子里出來啦?再也不回去了?”
程冬至說:“不回去了,他腳都瘸了,回去也干不了啥事兒。”
太婆松了口氣,點點頭:“那就好,冬枝兒,你能幫我做件事兒嗎?”
“啥事兒?”
太婆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顫顫巍巍地打開,里面是一摞毛票:“我也不知道這里頭有多少錢,你全拿去給有德。”
有德是王衛國的原名,老人記得最清楚的還是這個名字。
程冬至不高興:“干啥啊太婆,你天天忙活好不容易攢下一點錢,為啥要給他?他不缺錢,就算退下來了每個月都有低保呢,再說了,他對你不孝順,在外頭還不叫你奶!”
太婆嘆了口氣:“以前我不敢說,現在他不做大兵啦,我才敢告訴你。我年紀大了下不得地,村里每個月只給那么點糠皮子,要不是你爸這么些年一直偷偷托人給我帶點雜合面,我早就餓死了。這事兒你大姐也不知道,她一直以為那些雜合面都是村里給我的。你爸他不讓我說,我是壞分子,說出去他也要遭殃的。冬枝兒,你爸是個糊涂人,也是個可憐人。你奶不讓他管我,他那么孝順你奶還能想著我,就為著小時候我帶過他,給他做過鞋子……”
程冬至愣住了。
半晌,她輕輕推開了太婆的手:“拿回去太婆,你這點錢他也用不上。你放心,我和大姐不會對他咋樣的,我們能干啥啊。”
晚上的時候,王春枝照例去給王衛國送飯,程冬至也跟著去了,在一旁冷眼看著。
她拿定了主意,以后還是河水不犯井水,王衛國愛怎么燃燒自己溫暖他人都是他的事兒,只要他不侵害到她們的利益,姐妹倆就裝一對兒小聾瞎,把日子含糊過下去。
要是他把主意打到她們頭上來,自己蠢還要拖女兒下水,那就不好意思了。甭管是用大嘴巴抽,還是用鞋底子抽,她都要把這個糊涂爹給抽醒了,抽不醒也要把他抽怕了,叫他以后不敢再動她們腦筋。
只要他安安分分不作死,以后老了也不會太慘。雖然她不會把他當父親那樣看待,可至少面子上讓人挑不出錯,希望他懂得珍惜這最后的底線。
王衛國在家里呆了差不多一個月,分配的消息竟然早早下來了。
出乎大家的意料,他不但沒有被分配到縣城某個小商店里看門,反而被分到了省城一個大國有紡織廠里當了副廠長!
這下子,王衛國頓時又變成了炙手可熱的香餑餑,小小的病房從冷清變成了擠滿人。
王老太也不哭了,天天拉著王衛國的手咧嘴笑,王有義和王有才兩家人把王有孝擠了出去,極其熱情殷勤地圍在王衛國身邊,噓寒問暖,關心傷勢,就連王雪花也跑到了王衛國這里,不住地問他什么時候去省城。
畢竟在這個時候,工人和軍人一樣是光榮而受崇敬的,比起軍人的危險辛苦,工人階級更多著些便利與自由,以及種種明顯或者隱形的福利。
尤其是國有廠子里的工人,無論是住房問題還是內部招工,以及子女入學等等,那都是一條龍包辦下來的,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廠,拿上鐵飯碗,吃上供應糧,一輩子都不愁了。
廠子是工廠的一把手,那么副廠長就必然是二把手了,由于不清楚省城里的規矩,王家人都以為王衛國當了副廠長后就能啥事兒都說上話,把他們也弄進去當工人不過是點點頭的事情,多厲害啊!
王衛國也很意外,他本來以為讓自己當個辦事員就已經很不錯了,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會分給他這么好的工作崗位,一時間百感交集,心中激蕩不已。
想起前不久兩個女兒對自己說的話,王衛國忽然覺得這些年是有些忽視了她們,讓她們產生了不好的心態想法,以后一大家子的多少有點不和睦。倆孩子都是有心的好孩子,至少心里知道疼他,這個時候挽回說不定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