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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心眼兒多的,拐著彎打聽她們的家境:“現在鄉下年景這么好啦?我們家倆人都在廠里上班,想弄點花生瓜子啥的也不容易啊。”
王春枝笑著說:“我們倆跟著爺奶住鄉下,不過爸媽都在省城里,爸爸前不久才調到第一紡織廠做副廠長呢。”
她早就想好了,有啥說啥,沒必要瞞著叫人看不起,以后被知道了還叫人說藏心眼子。再說了,這是光榮的事情,又不是啥丑事,為啥不說?
果然,在聽到這件事后,幾個家長的表情更加柔和親切了。
就說嘛,真正的鄉下小丫頭怎么可能會考得這么好呢?人家實際上還是省城里娃啊!
這么一想,自己的女兒被小鄉里娃娃打敗的感覺頓時釋然了不少,沒一開始那么耿耿于懷了。
副廠長那可不是啥人都能當的!這樣的人家肯定有能力有心思,花了不少心血在孩子身上,說不定還單獨找了人來教呢。這樣一來也就說得通了,他們不過是普通職工,拿啥和人家副廠長家的孩子比呢?
第77章
王春枝千叮嚀萬囑咐了一番后,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其他家長們也不能久留, 再留宿管要來請人了。
幾天的相處下來, 程冬至的感覺還行。
宿舍里的幾個女孩兒都是正常人, 暫時還沒發現像宋大妞她們那樣的極品,可喜可賀。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決, 洗澡有澡堂子,澡堂子旁邊就是打熱水的地方,每天除了學習仿佛并沒有什么其他要緊的事情,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三年后的升高考試上,很少有誰有閑心去找同學的不痛快。
要說區別也是有的,程冬至個人感覺省城的孩子比縣城的那些同學要成熟世故一些,比如看人勢利方面, 縣城的娃娃大多數是懵懵懂懂的, 不像這邊有個隱藏的鄙視鏈。成績好的瞧不上成績差的,家長工作好的瞧不上工作不好的,同樣是好工作, 也要分個三六九等。
程冬至也算是托了王衛國的福,大家聽說她爸是國營大廠的副廠長后,自動把她劃到了一個比較上層的群體里,再加上她成績好, 為人處世落落大方, 年紀又是班上最小的, 幾乎要成為班上的班寵了。
不滿意的地方自然也有, 比如食堂里的飯菜,花一毛五分錢加一兩糧票能吃到一份“標準套餐”,說是一菜一湯一飯,不僅分量很少,內容也要大打折扣——高粱飯紅紅的,發硬,很難吞咽;湯里只見幾片爛甜菜葉子和一點鹽味,完全不見油水;菜黑乎乎的成分可疑,情況好一點的時候是鹽腌的爛大白菜葉子或蘿卜,情況不好的時候叫人不敢去猜那坨黑乎乎的是什么,閉著眼梗著脖子吃下去就是。
即便是這樣不盡人意的套餐,也是學校花了大力氣才置辦到的。
現在供應到處吃緊,同樣的錢和票,外頭連這樣的“套餐”都淘騰不到呢。這還是學校方面心疼祖國未來的花朵們,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走斷了多少腿,才弄來這些東西勉強維持著食堂的運營,據說有些學校早就把食堂給關了。
家里住得近的孩子們稍微好點,時不時有家長過來送飯,雖然也不算什么好東西,大多是倆菜團子或者一個黑饃饃,可也比光吃食堂套餐的強,吃了晚上能睡個好覺。
住得遠一點兒的就比較吃虧,但畢竟是同城,一周還能回家一次。從家里帶點耐放的東西過來,實在餓得熬不住的時候吃了撐一下。嘴比較饞的孩子一般忍不到周末,前兩天就把帶來的食物吃了個精光,后面的幾天只能繼續吃標準套餐了。
這些都還算好的,最差的莫過于那些沒人來送飯,回家了也撈不到東西,甚至連食堂標準套餐都不一定天天買的窮學生。像這樣的孩子一般都成績比較好學習也很刻苦,他們強忍著腸胃的蠕動,咽下口水,把注意力盡可能地移到課本上去,用想象中的光明未來安撫蠢蠢欲動的肚子,苦苦熬著。
體育課早就取消了,飯都吃不飽,誰有力氣去跑去跳呢?
按理說,像程冬至這種爸爸行動不便,家里隔得遠也沒個親戚在這邊的娃應屬于最慘的,可她不,整個宿舍就數她日子過得最滋潤。
為啥?因為有薛教授夫婦和楊主任呀!
上次她的不辭而別讓薛教授夫婦倆又感動又氣悶,程冬至來這邊后,他們像對待自己親孫女那樣時不時給她帶些吃的補營養,或者把她叫到家里去吃飯,立大就和附屬中學挨著,吃完了穿回去上課一點兒都不影響,拒絕的理由都沒有。他們工資都不低,還有兒女們的補貼,對程冬至的照顧在他們而言并不算很大的負擔。
楊主任也很有意思,他收了程冬至留給他的那些“禮物”后,偶爾得閑了也會來瞅瞅她,每次來都不空手,經常給她塞點小零食比如一小包槐花或者一把鐵蠶豆啥的,怪逗。
程冬至不是那種白吃抹嘴的人,她很快就想到了一個絕佳的法子回報這幾位老人,順便滿足一下自己對錢票日益增長的需求。
先前第一次坐火車的時候,她就想拿雜貨店里的東西去換些錢票了,然而一直沒能立即付諸行動。
一是她現在年紀太小,去黑市不僅顯眼還風險太大,二是她還沒打算做個大倒爺,先出手一些小東西試探試探行情,摸清楚省城這邊的一些門道規矩和價格浮動情況再說。
這天,薛教授的兒子從外地寄了一大麻袋當地特產疙瘩瓜(音)回來,并附上了食用方法,講明這是一種實惠而營養的好東西,無論是燜煮烤煎都相當美味,還能滋養人,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放太久,寄到了省城后頂多還能再放半個月,半個月后就要爛了。這疙瘩瓜還有個好處就是外皮十分堅硬,在物流條件這么差的情況下居然能完好地運過來,一點皮都沒破。
薛教授夫婦把這些瓜偷偷分送給了一些親戚好友包括楊主任,剩下的幾個堆在墻角里,看著圓墩墩的,喜憨人的同時也有些占位置。
“去把小丫頭叫來,咱們仨吃頓飽的!”薛教授拿了主意。
程冬至聽到消息后特別歡喜,樂滋滋地跟著薛師娘回了家,一進門就熟門熟路地洗手幫忙,看得兩位老人直彎眼笑。
這些瓜都差不多有普通西瓜大小,燜熟后有股類似地瓜的香甜味,口感很沙綿軟實,淀粉感也充足,吃幾口就有飽腹感。
程冬至嘴里吃著瓜,心里也沒閑著,在和薛教授夫婦聊天的時候似是無意道:“我媽昨天又托人來看我啦,她這人真是的,每次都讓人給我帶一堆用不著的東西,還不如給我帶點吃的實在呢!”
劉金玲在光榮大院里工作的事情,兩個老人都已經知道了。薛教授只顧著吃瓜隨口附和,還是薛師娘心思靈活,問:“你媽都讓人給你帶了些啥?”
“亂七八糟的,什么尼龍襪,肥皂,花繩啥的,我又用不了這么多,白白堆著還占位置,宿舍床上的小箱子都快放不下啦。我媽是咋想的呀?”程冬至苦惱地抱怨著。
薛師娘眼睛一亮:“傻丫頭,既然你用不著,那你拿來我幫你就手兒換了,好不好?”
程冬至懵懵懂懂:“換啥呀,奶奶你要的話就拿去,反正我媽弄來這些玩意也不要多少錢。”
“我還能白拿你一個小孩兒的東西呀?你媽再怎么少花錢,那也是她辛辛苦苦工作才換來的機會,還要擔著風險弄出來。正好前些時我的幾個老姐妹們和我抱怨短工業票使,家里人口多衣服埋汰肥皂都不夠用了,不如我給你換成錢或者糧食,大家都便利。”
程冬至猛地點頭:“行,奶奶你看著換,糧食不好放寢室里,隨便給點錢或者糧票就行。對了奶奶,我媽不許我對外頭說這是她弄來的,你可別說出去了呀。”
“放心,我是那三歲小孩兒嗎?”薛師娘眨眨眼,倆人都笑了。
現在經濟沒后來那么開放,但是有些事大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人活著總有點不得已犯小規的地方,也不至于抓得過于緊了,誰家還能不短點東西使呢?只要不撞在槍口上,傻到當著人面當眾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都可以說做是親戚間的互換,沒辦法抓起來。
她早就想好了,現在把事情推到劉金玲身上,以后要是露餡了就推小倔驢身上,要是小倔驢那邊再露餡了……等到時候再說,現在想這些未免太遠了!人不能過分大膽,可也不至于膽細成這樣,活人哪能被尿憋死?
這時候的初中暫時沒有晚自習,下午課放學也早。程冬至回到寢室后拉上帳子,把大挎包塞了個滿滿當當,飛也似朝薛教授家里去了。
薛師娘心里也記掛著這事,一下午都沒出門,聽到敲門聲后立即跑了出來,看到程冬至那個幾乎要溢出來的挎包后喲了一聲,既心疼又激動:“咋這么老些東西啊!”
程冬至笑嘻嘻:“宿舍里還有呢!要不是實在塞不下了,我還要背一些來。”
薛師娘小心地關了門,倆人偷偷進了客房又關上一道門后,這才把挎包里的東西一股腦傾在了床上。
東西嘩啦啦出來的那一瞬間,薛師娘看傻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