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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給您拜年啦!看我從省城給你帶……媽??!!”
兩人早就在外頭聽了個滿耳朵,又聞到了飯菜的香氣,卻依舊呈現出了極其震撼的表情。
在飆演技這一點上,姐妹倆都展現出了極其高的藝術天賦和表情管理才能,不過是一句短促的“媽”,就把她們看到劉金玲的震驚,意外,愕然,懷疑等情緒表現得淋漓盡致,讓人完全看不出來她們是故意挑這個時候來的,所有人包括劉金玲都信了她們是無意間撞到。
事情發生得這樣突然,就連一向最機變的劉家人也驚呆了,氣氛頓時陷入了極端的尷尬之中,半晌沒人開腔。
劉老太人老心不老,竟然是頭一個反應過來的。她慌忙從炕上顫顫巍巍挪了下來,一邊朝倆人走一邊賠笑著道:“春枝兒冬枝兒,你倆怎么來了哇!這么大冷兒的天也不說聲,早知道讓你舅……”
程冬至很不給面子地閃過了劉老太伸過來摸頭的手,并打斷了她的話,矛頭直指躲閃的劉金玲大:“媽你怎么在這兒?!回來了咋不說一聲,和做賊似的!就這里是你家,王家里是有狗要咬你?我和大姐都是你撿來的嗎?!”
劉金玲一個風火伶俐的人,硬是被自己的小女兒問得堵住了,半天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臉也有些微漲紅。
王春枝冷著臉,上前走了幾步,把桌子上的菜掃了一眼,笑道:“冬枝兒,你別問媽了,我來告訴你!去年的時候請咱們,那是因為沒啥好吃的,請了也不心疼;今年吃的可是帶肉的硬菜哇!咱們倆外姓的賠錢貨,配吃嗎?”
“不是,這不是……”舅媽趙紅慌忙反駁,程冬至踩著鼓點兒接過了話,完全不讓她有狡辯的空隙:“那去年的時候裝得那么好干啥?說啥心里頭難過,要請咱們吃帶葷腥的,都是放屁!”
劉金玲微微皺眉,呵斥姐妹倆:“大過年的,胡說啥呢?這不我今天有事兒突然回來順路經過劉家村,先給你姥拜個年,明兒再回王家么?不讓請你們來也是我的主意,想著就這么點東西,來了你們也吃不到啥,大冷天兒的還要費鞋費時的。單叫你們來,不叫你大姨小姨家的孩子來,她們心里不怪?不如我帶些回去單給你們吃,你們別怪姥。”
程冬至很想給劉金玲鼓個掌,短短時間內竟然能找出這么看得過去的理由,不愧是劉金玲!
然而她們早就知道了真相,豈會被這樣的謊話給籠住?
王春枝淡淡道:“媽你今兒回來的?那我問問隔壁幾家人!”
說著她就要往外走,劉老太急得慌忙一把拉住了她,不住地輕輕拿手打自己的臉:“春枝兒,冬枝兒,你們別計較!是姥不好,姥這不是心里頭欠你們媽不過嗎?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媽成了王家的人,我們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回,心里頭想哇!她是個做媳婦的,沒有道理先回娘家還住這么多天,姥才讓你媽對了口風,說是剛回來的,都怪姥不好……”說著,兩行老淚流了下來,看著頗為凄慘可憐。
這場景落在旁人眼里,大概都會心生唏噓,深感王春枝和程冬至兩個做小輩的心腸冷硬,不通人情。
王春枝和程冬至相互看看,都嘴角抽抽,眼中帶著諷刺和無奈。
是她們當初看走了眼,本以為是個人畜無害的單純老太太,沒想到和王老太一樣,甚至比王老太還要更技高一籌,是個隱藏的老戲精!
什么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回,這不前不久才歡歡喜喜在省城下館子嘛,謊話編得一套一套的。
舅媽趙紅也過來賠罪道歉,話語說得極其懇切可憐,然而姐妹倆看著不但絲毫不感動,反而還有些作嘔。
王春枝把籃子上的布揭開來,當著眾人的面把里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放在炕上。
“這些,都是我和冬枝兒舍不得自己吃自己用,千辛萬苦攢下來給姥的,來的時候興興頭頭想給姥一個驚喜,現在想想,怕是咱倆自作多情,膈應到你們合家團聚了!不礙著你們吃團年飯了,我和冬枝兒這就走,以后沒人請絕對不來,就算你們請,也不來!”
說罷,一手提著空籃子,一手拉著程冬至,健步如飛地沖出了劉家,只留目瞪口呆面面相覷的劉家人……
第88章
姐妹倆的行動太過于突然, 發言也足夠爆炸, 等屋里的人反應過來追出去的時候, 人早就跑遠了。
劉老太急得直跺腳:“完了完了, 這倆孩子心里保準疙瘩上了!以后不和咱們親了可咋辦呀?”
原本她對這兩個外孫女并不是很上心, 可自打聽說冬枝兒和大院兒里的哥兒有關系后,便開始琢磨著拉近拉近關系,為了不顯得太突然, 還耐心地等了好長一段時間, 然后才有了接她們到劉家村住幾天的那事。
當年的大吉普實在是太轟動了, 直到現在斷尾村的人還會津津有味地談論起那車身的精致光亮與輪胎的硬實霸道, 以及倆孩子周身的氣派。這件事傳遍了鄉里,附近幾個村也談論了很久, 其中自然也包括劉家村。劉家又是冬枝兒的姥家, 豈有他們不知道的理。
劉家做事和王家不是一個套路。王家吸人骨髓那都是擺在明面兒上的,是個人都知道自己吃虧了,除了特別愚孝的一般都會反抗;而劉家則是大打感情牌,潛移默化地洗腦, 把人捧得高高兒的, 用親情感動,套牢,使人恨不得主動掏心掏肝去回報這份溫暖, 再聰明的人也難免著了道兒, 比如劉金玲。
不僅劉老太急, 趙紅也急。
她倒不是眼紅那輛大吉普, 純粹是看中了冬枝兒的大有前途——小小年紀能憑自己的本事一路考到省城的附屬中學,那得有多好的腦袋和運道哇?這娃娃將來肯定和她媽一樣,甚至比她媽還有出息!
雙喜這個不成器又自私的丫頭趙紅早就不指望了,一心想撮合住根與冬枝兒的關系。住根將來要是和這樣一個姐走得熟慣了,想必這輩子也不愁了。誰曾想在這個時候,居然撕破臉了呢?
劉金玲本人倒不是太急,她一氣兒喝完了碗里的咸菜湯后,抹抹嘴:“倆丫頭心里拐上了,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等我回去說通了就好了。”
劉老太緊張地點點頭:“那行,要不你今兒就回去?我怕你回去晚了,倆丫頭心都冷透了。今兒這事咋說也是怪我,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和自己的娃生分,要是將來她們不親你,你老了沒人照顧,那我可就是罪人了哇……”
劉金玲笑:“咋能!她們不是這樣的孩子,心腸都好著呢。明兒再回去,現在說啥她們也聽不進去,還不如讓她們好好緩一晚上。”
趙紅有句話沒好意思說——那個大的看著是老實,小的那個怕是不好糊弄哇!
回到斷尾村太婆家里后,王春枝沒說話,看著炕上一老一小倆人發呆。
太婆看出了她情緒的不對,柔聲問:“餓不餓哇?我給你們做饃饃吃?”
王春枝搖搖頭:“在驢車上的時候吃過啦!夏枝兒今天尿炕了沒?”
太婆樂呵呵地摸了摸夏枝兒的腦袋:“夏枝兒乖得呢,一要尿就喊,片子都只換了兩道。”
王春枝釋然地笑了笑。真好!
不久,院子門磕磕地響起了,一聽就知道是王有孝夫婦來了。
程冬至跑過去開了門,果然是王有孝和董三姐,穿得厚厚的,臉和鼻子被凍得通紅,像兩頭憨憨兒的熊。
“夏枝兒今兒鬧了沒有哇?”兩人進屋后,董三姐解開外面的衣服給夏枝兒喂奶,王有孝問。
“沒呢,乖著呢!”程冬至代替太婆回答了,王春枝給倆人各倒了一碗熱水。屋子里炕燒的熱熱的,可這個時候再喝點熱水才能叫人從里到外都暖和起來。
王有孝沒急著喝水,而是在懷里掏摸了半天,最終拿出了一個簸箕大的包袱,紅著臉放在了炕上。
“這是啥?”程冬至好奇地問。
董三姐笑著說:“今兒咱們去鄰縣打泥胚的時候遇著壩上的‘籃子’來賣東西,看價格合適就買了一包,叫啥云朵糕,你們倆拿去鍋里蒸蒸,可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