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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告訴她,你看我們眼前,橫著斜著,散落的,全是人。他手指其實在顫抖,腿也邁不動。你看這里的這個,十四歲。那里的,白發老兵,也許是把自己賣了一貫錢給孫兒吃幾天飽飯,才被送來這修羅戰場……
沈策終于明白,為什么照顧自己的老僧曾講過:為將者,不可妄記前塵。
過去的將軍需要守護疆土和族人,需要守護同袍,需要在戰場上讓自己活下去,不是敵死就是我亡。現在這些殺敵的理由全沒了。
可刺穿胸膛,割喉,砍頭……全部的手感,觸感,嗅覺都回來了。
一切都是真實的,鮮活的,剛發生的。
……
沈策看著自己濕漉漉的手心,那上邊有液體,灰黃色的,滿手都是。手一動會往下淌,那是血。
他也終于明白自己為什么會不見紅。
不管戴上矯正眼鏡,還是拿下,都見不到別人描述的那種驚艷。醫生甚至說過他這一種色盲就是精神障礙,完全無解。
這是老天的慈悲意。對于一個被現代文明洗禮了二十多年的正常人來說,如果能見到今晚的一切原貌,恐怕早就瘋了。
突如其來的割喉手感,再次擊中他,迎面的熱血都淋在他臉上。
昭昭感覺他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顫了下。
“手疼嗎?”她想拉過來他的手,看看是不是有傷口。
沈策忽然抽走手,不想讓她碰。他沉默著,揉搓著那幾根手指,像上邊有什么粘膩的東西。昭昭還想去看他的手,他再次躲開:“口有些渴。”
昭昭拆了一小袋茶葉,倒到深褐色的小紫砂壺里,將茶葉涮過一回,倒入盛廢水的木桶。再添水,給他倒了杯,遞過來。
他沒動。
昭昭對杯口吹了吹,壓到他的唇邊,眼見他一口飲盡,她著急了:“還燙呢。”
沈策將茶杯拿走。
“回去睡覺。”他控不住聲音,目光又開始抖動。
但很快壓下眼睫,不讓她看到自己的漸漸失常。
“你剛剛,怎么突然……不高興?”她想不到合適的詞形容。
“沒理由,”沈策動著雙唇,將茶杯握著,盡量讓自己能多說兩句,免得又像上次克制不住痛,讓她誤會生氣,“小時候……被綁架過,受過刺激,有時是這樣。”
昭昭想到沈家恒說的,沉默良久:“吃止疼片也和這個有關?”
“是小問題,”他微微做著吞咽的動作,嘴里發干,被血腥氣沖的睜不開眼,“神經頭疼,偶爾有。”
沈策已經做了最大的努力,然而已經睜不開眼:“你不信,讓沈衍找我去年的體檢報告給你。沒什么要緊。”
他托著臉的手,以用手指蓋住眼皮,再次低聲催促:“去睡覺。”
沈策本能渴望她能留下,但不可以,他已經開始不正常了。其后再說什么,喚沈衍進來,送她上樓,都已經是本能。昭昭的消失,帶走了這里僅剩的陽氣。
***
那夜昭昭睡不著,將表哥所說的綁架事件細想了幾遍。六歲已經是記事的年紀了,被折磨到差點死掉,確實換任何一個人都會有嚴重心理創傷。
天亮前,她房間里座機響過一回,正是她將睡未睡時,昭昭被吵醒,驚醒于數秒后。“喂?”她往床頭靠。
回應她的是均勻的嘟嘟音,沒接前,對方就掛斷了。
她料想到,沈策臉上的傷是沒法做伴郎了,必然會找到一個借口推托。但沒想到的是,那夜的茶室,是她和沈策在澳門的最后一面。
他讓沈衍帶話給她,有公事要辦,日后聯系。
“你哥哥的研究室有事,臨時走了。”媽媽也如此解釋。
沈叔叔笑著說,也真是巧了,不過這個項目沈策很看重,算是他從家族里拿錢做的第一筆投資,投資海水淡化研究室,是利國利民的事,自然沈叔叔也不會多責備。
“他在做國產反滲透膜,這項技術過去一直被國外壟斷,”沈叔叔對她解釋,“差不多九十年代末,我們才有國產能力。你們祭祖那年,國內剛批量生產沒多久。”
“投資眼光不錯,少年老成,”媽媽說,“我十八歲才開始接觸這些。”
“他早熟,”沈叔叔笑著說,“和一般孩子不同。”
其后是一場盛大的婚禮。
表外公很寵媽媽,也專程來了澳門,兩個沈家再次碰頭,這回比上回還要鄭重。因為是兩家長輩真正碰面,而那年祭祖只有沈策一人代表這邊。
婚宴那天,沈家恒還問沈衍,怎么沈策說走就走,也不留句話:“該不是躲什么情債吧。”男人們間開玩笑,接的都快,沈衍笑著說:“誰知道呢。”
沈衍代替他成了伴郎,兩人身材差不多,衣服稍改尺寸就好。
昭昭那天全程和沈衍一起,始終魂不守舍,想到本該是沈策在這里,就不免要去想,為什么他不辭而別,之后也不聯系自己。
婚宴后一星期,大家陸續都走了。
昭昭也沒理由再留,訂了回去的機票。沈衍得知她要走,還特地從內地趕回來,親自送她去機場。
昭昭出關前,忍不住問:“他沒手機嗎?”
“沒給過你嗎?”沈衍反問,連沈家恒都有。
她搖頭。兩人從見面就在一起,完全不需要手機,也就沒想著要號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