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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逐漸淡下去的熱汽,便聽李歸塵壓著嗓子劇烈地咳了兩聲,繼而嘶啞道:“就真這么等不及了?”
“自然,若是天剛正午當然不急,也萬萬急不得……為什么自打領了封賞便住下了?滿朝誰人不知?可沒有由頭誰敢多說一句,天恩難測。”張淵撇了撇嘴。
這話說得有些露骨,所幸張大人將那稱呼都抹去了。蒲風聽在耳朵里,心下也猜了七八分。皇上二十六歲登基,執政至今已三十七載,說句大不道的話,哪天皇上若是有個閃失,太子便可直接奉詔登基。
而太子爺乃是圣上長子,端得是明正言順,聽書院里的人說,太子今年也得四十多了,就連小世子爺都快成親了。這便意味著日后一旦太子登基,皇位便和西景王再無半點干系——若是太子無后或是世子年幼,他尚可來一把兄終弟及,可如今此狀,他一旦成了皇叔,想再效法一次成祖可就難得很了。
李歸塵卻一直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俯身在蒲風邊上,以二指將那靛藍底綴著細碎白花的頭巾挑了起來,問蒲風道:“這次看出些什么?”
蒲風“嗯”了一聲,撓了撓頭:“和此前一樣,這現場太干凈了,幾乎找不到血跡。兇手能將鍋架在井底,或許是先將柴火之類扔到了井里,再拿繩子拴著鍋一點一點降下去,最后順著井壁扔一根點燃的柴火作引子,倒也并非十分困難。
這地方吧,偏僻,或許那柴火、鐵鍋、繩子一類都是兇手提前藏在這里的,反正也不會有人發現……”
李歸塵點點頭示意蒲風繼續說下去。
“而這頭巾,想來是兇手行兇時掉落在井底的,沒有辦法補救,便留給咱們成了件證據。這花色,分明就是女子裹發用的,我懷疑此案的兇手,就是那送菜的瞎姑。”
李歸塵并不驚訝,目光落在了尸塊上,又問道:“說說有什么證據,又有什么矛盾?”
“證據……她有在場的可能性。孫王張三家案發當日她都進過府門送菜,尤其是今天,沒有人能證明她什么時候出去的,這是其一。
還有之前說過的眼瞎這點,暗合劉氏死前所言。再者,瞎姑高瘦有力,她挑菜的竹筐足以裝下一個幾歲的孩子,更別提那上面還有小被子蓋著,任誰也看不出,這是其二。
不過要是這么一說來,矛盾似乎要比證據多得多:前日我去找過一次啞姑,怎么看她也就是個尋常農婦,問不出一點破綻。就算黨爭暗殺要找殺手,怎么會找到她一個農婦身上,還是一個瞎眼的?
以她一人之力,如何能將字條射進來?那字條的內容和她又有什么關系?她一個女子,跟這三家大人何愁何怨?如今看來她并沒有作案的動機。”
蒲風越說心越涼,便站起身來看著差吏將大鍋挪至了中院的正堂,跟在李歸塵身后不解道:“這案情似乎就是矛盾的,難道真的是武功絕世的殺手所為?那這頭巾又是怎么回事?”
李歸塵腳步一頓,“先去看看尸首,明日下午,我陪你再去找一趟此人。”
飄飛的小雪不知不覺間已止住了,暗紅的夜幕下朦朧的霧氣一點一點聚攏了過來。蒲風點了點頭,看了看屋檐后被薄霧涂抹得隱約的黎黑枝丫,再回過頭來便被面前明亮的燈火晃了眼睛。
她杵在邊上看著李歸塵拼著尸塊,良久后才隱約看出來一點人形。
而李歸塵手里握著一段骨肉,眉頭難得一見地皺了皺。
蒲風心知有事,忙問道:“怎么了?”
他搖了搖頭,反復從上到下看了幾遍面前這具小小的軀體,忽然決絕地將手中尸塊骨骼上的肉扒了下來……他們搜尋尸體耗費許久,所有尸塊都經過了長時間燉煮,快要酥爛了。蒲風看到此情此景忽然腹中翻滾,酸水上涌。
而在一旁看著的乳母干嘔了幾聲,憋著不敢吐。
李歸塵的面色嚴肅得很,連一貫慵懶的張淵也悄聲湊過來看著李歸塵到底要干什么。
他接連剝出來數塊腿骨,一截截白森森的,整齊地碼在軟爛不成型的肉旁。
那乳母實在看不下去了,已經開始低聲地啜泣,堂里靜得只剩下她嗚咽的聲音。
李歸塵不動聲色地剝到第十三根時,忽然停了下來。
蒲風便看到他粘滿褐紅湯汁的手上捏著一小根有些曲折畸形的白骨。
他抬頭看著眼睛瞪得圓圓的蒲風,沉著道:“看樣子要推翻重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剛吃完飯的仙女別拍死我。
第26章 臘八粥
蒲風蹲在對面眨了眨眼,有些不明就里。
“把手給我。”
她愣了一下,乖乖地將手伸了過去,李歸塵握著她的手翻了過來,手心向上,把那一指來長的腿骨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李歸塵一垂眸,“摸摸看。”
骨頭的觸感滑膩冰涼,蒲風皺了皺眉,只見那段骨頭并不是一般所見直上直下的,而是中間有一個環形微微隆起的鼓包,連接著有些錯位的上下段腿骨,且那鼓包摸著十分堅硬。蒲風疑惑道:“這個包是什么啊?”
李歸塵在旁邊的盆里將手洗凈了,站起身來問那乳母道:“你家小姐近幾個月來可是愛四處嬉戲?”
乳母抹了抹眼淚,哆哆嗦嗦說:“正是啊,近來天氣冷,才是正午陽光好的時候去花園廊子里跑跑跳跳的,可沒入冬的時候我們小姐恨不得長在外邊,尤其愛玩秋千……我們小姐怎么就這么命苦……”
李歸塵長出了口氣,又問道:“可有受過什么傷?”
那乳母臉都嚇白了:“大人何有此問?小姐不是我一個人看著的,任誰從來都是在身邊好生護著,連磕碰一下都是萬萬不敢的,哪里受過什么傷?”
蒲風一聽這話才恍然驚醒:“你是說這具尸體不是張妙!”
話音落地所有人都驚得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除了李歸塵。他看著蒲風淡淡地笑了笑,只可惜那笑容遮在了面罩之下。
“為時尚早。不過你手里這塊骨頭上帶了骨痂,意味著一件事情——它的主人在數月前曾骨折了。”
張淵忙追問:“之前倒是沒想到這點,你可確定?”
李歸塵點了點頭,又繼而道:“單憑這一塊骨頭便斷定這里面沒有張妙的尸骨,實在有些武斷,但至少證明這案子還有另外一個小死者,大致也是四五歲的樣子,很可能不良于行。”
蒲風硬著頭皮看了看地上躺著的頭顱,由于剪去了所有頭發,又經過燉煮,已是面目全非,不過,牙齒倒還保持著原狀,她問李歸塵:“那根據牙口可否能判定頭顱的身份?”
李歸塵負著手,淡淡道:“聰明,但不盡然準確。”
乳母臉色紙白,逃跑無門,也只能順著自己的指縫去看尸首的牙齒。她只見上下兩排白花花的,奶白中透著一點晶瑩的色澤,還算比較整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