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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蒲風站在他身邊,才稍顯得不那么遜色。
他嘴角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朝著長孫殿下行了禮,淡淡道:“自是三司會審用得上咱家,倒也無妨走一趟都察院衙門。咱家與蕭大人曾有交情不假,早年幫楊鎮撫給圣上呈書信也并非虛言,這話此一時說清了,也便罷了。不知洛大人還有什么話想問咱家?”
他的聲音帶著微微的沙啞,并不像馮公公似的那般尖利。而這張全冉倒也難得是個爽快的人,洛溪翻了翻卷宗和書吏上遞的記錄,與張全冉正色道:“你可認得楊焰之妹楊如兒,也就是后來藏月閣中的官妓韻娘?”
這堂上眾人在他不在的時候都說了些什么,張全冉心中明鏡兒似的。他止住了笑意,垂眸瞟了一眼蕭琰道:“此人乃是蕭大人養在私宅的暗妾,想來大人也不想聽咱家說這個。只怕是楊焰被蕭大人坑過一次,倒將我們這些老朋友全做狼心狗肺之徒了,咱家聽說蒲大人懷疑咱家早年借故還玉鐲栽贓了楊家,后來因為被如兒識破了,又設計害死了如兒,實在是無稽之談。”
張全冉滿面坦蕩的樣子,瞥了一眼蒲風輕哼了一聲,繼而笑容一凜道:“若是咱家想要她的命,便如同要碾死一只螞蟻。難道在你眼里,咱家會干出這等勾當?”
顧衍坐在上首不由得為蒲風捏了一把冷汗,可蒲風卻是攥緊了手心與他針鋒相對道:“那便要問一問張公公,正朔三十年十月廿十那天夜里,也就是如兒尸體被發現的前一夜,您出了宮門徹夜未歸又是做了些什么?宮禁的記檔里寫得清楚,下官恰好就抄錄了這么一份。”
黃廷如撂下了筆有些瞠目結舌地望著蒲風,他萬沒成想堂下的這個瘦弱少年能有這份手腕氣魄,只不過,到底嫩了些。
而張全冉淡淡瞟了一眼蒲風手里的記檔,沉默了少頃只是平靜道:“七八年前的事了,咱家若是記得才算是見了鬼了。咱家十年來出宮辦差事何止千百趟,難道單憑這么一兩行小字就能將殺人的罪名扣在了咱家頭上?”
蒲風點了點頭,“張公公說的誠然不錯,辦案是將證據的。此案懸而未斷至今,究其一大原因便是尸體被盜了,以致證據不足。
而下官自蕭大人的私宅中搜查到了如兒的尸骨,正是蕭大人派人監守自盜,將尸體完好保存在家中的,蕭琰你可有異議?”
“沒有……正是如此。”
“張大人既然不承認自己在十月廿十那晚見過如兒,那下官便應該拿出充分的證據來,可惜下官不才,實在沒有頭緒,”蒲風繞過了蕭琰站在張全冉面前平靜道,“然而有人卻能證明這一切,且無可辯駁。”
黃廷如嘆道:“那還不快把證人帶上來。”
蒲風盯著張全冉抑揚頓挫道:“她一直都在堂上,注視著你。而此人,正是如兒。”
堂上一時喧鬧,洛大人一拍驚堂木,斥道:“放肆。”
蒲風朝著大人們躬身行了禮,一甩袖子立在張全冉面前與他對峙:“下官的確是放肆了,不過張公公不承認也罷,下官若是沒有充足的證據,怎敢與你針鋒相對?
那日先是鄭氏將如兒自私宅捉到了那處荒屋中,再請來了蕭琰,逼他打胎。如兒見了紅之后,只留下了一個郎中便將蕭琰一并帶走了——不然難道還要留他們一對苦命鴛鴦相宿相棲嗎?郎中開了下胎的藥走了之后,張公公你正是在這個時候去見了如兒的。”
張全冉大笑:“這故事聽起來倒是有趣兒……”
“有趣?”蒲風面色一寒,接過托盤來,將那上蓋的紅布一把扯了下來。
而那托盤上的物件讓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這才算是明白了蒲風方才說的話是個什么意思。
那是一顆雪白的骷髏,早年聽聞佳人美在骨相,今他們一見方知,此言果然非虛。
蒲風將如兒的頭骨高舉了起來沉聲道:“下官雖是不知道你起初是出于一種什么樣的目的,但的確是你親手將四枚鋼針自發下的顱縫中完全插入了腦內,導致如兒身死的。
而這四枚鋼針能完全入骨,莫說是當年的仵作未能檢出,即便今日將黑發盡去,這四個細小的針孔也是很難辨認的。”
張全冉將手上的金剛扳指隱在了袖子里,搖搖頭笑道:“咱家會使暗器,大內之中知道的人可是不少,你便要以此來污蔑咱家嗎?退一萬步來講,今日在此你又怎能斷定此人并非是淹死呢?即便是鋼針入腦,又如何斷定不是有人在尸體上做了手腳,而那鋼針又偏偏是咱家的?蒲少卿初入官場之時,你們顧大人難道沒教過你規矩嗎?”
顧衍深深嘆了口氣,在他看來蒲風今日的確是太莽撞且急功近利了。張公公連問的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是天大的漏洞,且單憑著目前的一副白骨如何能反駁呢?
蒲風深吸了口氣,盯著張全冉毫無懼色道:“這事說來本不難,只不過定要在你面前親手演示,叫張公公你心服口服才好。”
張全冉微微一皺眉,“蒲少卿這話說得這么絕對,就不怕事后沒了退路?”
“退路?錢棠,拿白布、水和豆子來。”
衙役在堂前支了兩張條凳,蒲風先是將數層白麻布墊在托盤上,繼而將頭骨輕輕地擺放在了白布上,端著小嘴的水罐子緩緩往鼻骨下的空洞里倒著水。
皇長孫頗有興致地看著,問蒲風道:“這是所為何?”
蒲風恭敬道:“此法是為了鑒別如兒確否是淹死的。典籍有言,若是淹死之人,必定會吸入河水帶入河中的水藻泥沙,若尸體白骨化了,且不曾被黃土等掩埋,便可用此法驗之。”
皇長孫點了點頭,蒲風在一旁等候了少頃,將那骷髏下的白布取了出來,只見那上面浸透了淡茶水樣的東西,有一些灰塵,但的確是沒有半點泥沙的。
顧大人點頭道:“這個法子雖不常用,但的確是由來已久,沒什么可指摘的。既然是張大人親自帶人將尸骨運回來的,也不可能被誰做了什么手腳。”
張淵往前一步拱手道:“下官敢以項上人頭擔保。”
“既然不是淹死的,棄尸到了蓮花河也正常。”張全冉面色不改地平靜道。
蒲風也不理會他,只是專注地將細小的豆粒盡可能地填充在了顱骨里,直到那將近一小盆的豆子見了底,她才將這顆裝滿了豆子的頭骨倒著立在了一個小的支架上,往里面緩緩倒著溫水,直到全部黃豆都被浸濕了。
“你這是……”
誰也想不到蒲風到底要做些什么,唯有林篆笑意愈深。
蒲風弄好了這一切,在如兒的頭骨前雙手合十,輕聲說著“姐姐,得罪了”,繼而才與洛大人解釋道,她這個法子,是為了讓如兒的頭骨一片一片分散開,也只有這樣才能將那四枚鋼針從顱縫中取出來,還請大人們多給些時間。
蒲風已經猜到了黃大人會罵她胡鬧,左右現在也只能等了,便耐著性子解釋道,這顱骨雖是一個整體,密不可分的樣子,實則是很多很多塊或大或小的骨頭組合而成的,而這參差的顱縫正是不同的骨頭相接之處。如今她以干黃豆填滿了頭骨內的縫隙,便是借著黃豆泡發脹大的力量將頭骨一點一點脹開,繼而才能將每一塊骨頭分散開,取出鋼針。
皇長孫恍然大悟,與蒲風點頭道,以此法分離出鋼針的確是可行,不過這大概要等所長時間?
蒲風一時有些窘住了,望著長孫殿下和三位大人艱難道:“少則……四個時辰;多則……六個時辰。”
“胡鬧,都是胡鬧!你這不是有意擾亂公堂嘛……此案已審理了一個時辰,你居然跟本官說再等上五六個時辰?即便是本官有這時間,長孫殿下……”
朱伯鑒揚了揚手一挑眉道:“等著。”
黃廷如便如同吃了蒼蠅一般,一時也不知是該任著蒲風胡鬧下去,還是應該出言勸誡長孫殿下。
蒲風讓人在頭骨邊遠遠地放了兩個小炭火盆,將現狀梳理了一遍,也意識到了如果這檢驗鋼針的事出了什么閃失,她今日便算是將東廠、三法司得罪了個遍,順帶著還傷了長孫殿下的面子,的確是死路一條了,可事已至此她哪里還有什么退路可走?
她只好與張全冉緩緩道:“死者的絕筆和蕭琰的證詞這第一樁,便是張公公作案的動機;出宮的記檔這第二樁,是謂天時;自鄭家廢宅回宮必然會經過蓮花河,是謂地利;再者聽聞張公公所用的暗器從來都會帶有自己的標記,這是習武之人的規矩,只待這鋼針自頭骨中剝離出來,人證物證俱全,自然就什么都明了了。”
她講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咬定了此人了。
張全冉無言望著那顆雪白的頭骨沉默了良久,終究是仰起頭低聲長嘆了出來。
他將蒲風撇到一旁,旁若無人地將那頭骨中的泡著水的黃豆傾倒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