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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立在蘇敬忠身后一抬手,守衛便將手里剛剛放下的刀又架在了蒲風的脖子上。
事情鬧到了這個地步是西景王萬萬沒有想到的,他有些后悔聽了林篆的話設什么陰謀,他應該一早就派人叫她暗殺掉算了。
蘇敬忠趾高氣昂地嘲笑道:“一個沽名釣譽之徒,今兒是不想活了,鬧到這里來了……”
西景王緊皺眉頭沒說話,而立在一旁的襄皇叔忽然幽幽道:“若是中毒的話,換服的禮官怎么會沒有覺察,不妨叫來禮官問問便可知一二了。”
蒲風壓制著心口的狂跳:“謹遵王爺之言。”
西景王只道是即便父皇真的是中了毒,和自己也沒有半點干系,現在若是推阻起來面皮上就太難看了。這襄皇叔乃是父皇的親弟弟,地位非比尋常,但如今這事若是鬧了起來,天家的威儀何在?
“不如,先將這小斂的禮結了,蒲風此人大鬧奠儀的事稍后再論……”
“如此也好。”襄皇叔點了點頭。
眾人雖是都被嚇得變了顏色,到底儀式還是繼續行著,若非蒲風這么攪了一場,現在他或許已經受了百官朝拜了。
而守衛似乎是猜透了上面的心思,用力拖拽著蒲風的胳膊之余還不忘踩碾著她的身子。這姿勢之下她本就是毫無還手之力的,即便是呼吸也是十分困難的。
蒲風胸口的血不斷洶涌激蕩著,她不怕與禮官甚至是那些宗室對峙,她也不怕景王現在就回要了她的小命——即便還是有些遺憾罷了。
李歸塵他為何還沒有回來……她明明是為了給他和太子爭取時間的。
直到她下午鉆進了棺材底下的時候,她還無數遍地設想過是自己多慮了。縱然是千人萬人告訴她李歸塵真的回不來了……她也不會信的。
在狹小冰冷地蓮座里,她就這么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聲等著下一刻太子就會忽然從人群中冒出頭來,將這一路頹敗的局勢徹底翻轉……可直到她聽到西景王推辭到了第三遍,即將承受了這所謂“禪讓”得來的皇位之時,仍舊沒有人出現……縱然是蒲風不信李歸塵他不敵千萬鐵騎真的戰死在外邊的,可如果再無人阻攔景王的話,太子回來也晚了。
這樣浩浩蕩蕩的一殿百官,單是唾沫星子都能將她淹死,蒲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膽氣與西景王公開對峙的。即便,她沒能成功……守衛似乎是下了十成十的力道,蒲風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脖頸邊滿是凉滑的東西,是血。起初她明明還能稍微掙扎一下的,可現在場面忽然平靜了下去,撕心裂肺的痛楚才算是忽然襲來了……痛得她說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胳膊已經脫了臼了。
可,李歸塵他真的不會來了嗎?
他明明說過的,什么“絕處逢生”,什么“物極必反”……看樣子通通都是騙人的……如今滿眼都是絕望,哪里還有什么生機可言。
蒲風本是一心忍著淚的,可當那句“景王仁孝,恪承大統……”傳到耳朵里的時候,她的淚水忽而就遮擋住了眼前所有的景物……他終究還是不會來了。
她胸口悶痛得難以呼吸,就像是有汩汩流淌的血液正在填滿她的心房……景王即位,自己和歸塵再無可活命的機會,明明,他還曾許她一生一世的……禮樂又起之時,蒲風幾乎完全失去了意識。不知道是她真的崩潰了、熬不住了,還是說,她是發自本能地逃避這一切的。
當時不以為意的分別,竟是這樣成了永別嗎?
他的笑,他溫暖的胸膛……那些壯志難酬的抱負,那些蟄伏十年的安忍磨礪,竟也是就這么終結了?
當有人歡笑有人愁眉的時候,金碧輝煌的大殿梁柱之后,有一個小小身軀幾乎滿身是血地折斷在冰涼刺骨的光亮石磚上。
就像是零落成泥了,任人踩踏著。
可惜她沒能看到,太子殿下是如何毫無遮掩地站在西景王面前的。所有人,包括太常寺卿、西景王、于皇后,甚至是……太子黨之人都啞然了。
已經不容任何言辭和解釋,甚至太子只需要那么亮出半身的血痕站在那里……一切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景王是如何出兵謀殺太子,又是勾結眾臣賄賂太常寺卿假意禪位,正是一個狼子野心。
更為洶涌的是,棄置在外的南鎮撫司錦衣衛一并段明空帶著的人馬迅速占領了各門,將殿前完全封死了……也就是說,即便東廠和京兆府帶了再多人過來,也根本無濟于事。
太子殿下身量極其魁梧,他將那所謂的“禪讓詔”一把奪過一撕兩半,繼而跪在了昭宗的靈前放聲大哭了起來。
只因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著,便能極為清楚地聽到那陣痛徹心扉的哭聲。
似乎是多少年的不甘、折磨夾雜著委屈終于在這一刻釋放了。
太子的仁孝之名亦是所言非虛的。
然而沒有人會注意到,在這大殿旁的角落里,有人手持一把魚腸小刀不動聲色地割斷了兩個人的喉管——那下手之快,以至于死者都沒能發出驚呼聲。
他跪在地上將奄奄一息的蒲風抱在了懷里,指端微微顫抖著想要抹掉她面頰上蹭的塵土還有淋漓的血痕,可他始終沒敢觸碰到她。
似乎只要輕輕一碰,她就會碎在了他的懷里。
然而蒲風長睫輕顫著,掙扎著想要稍稍睜大些眼睛,竟是挑起了唇角微笑了起來。
她的手無力的耷拉在身后,終究是想要摸摸他也做不到了。
那一瞬似乎很漫長,蒲風覺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都已經開始回光返照了。因著該死的眼淚,居然叫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蒲風知道一定是李歸塵在抱著她。他的溫度還有心跳…每一樣她都太為熟識了。
想來現在是自己已經死了,歸塵來接她了。
蒲風忽然覺得死亡也不那么可怕了,這樣看來,或許她應該早些就去找他的。如果這世上沒有李歸塵此人的話,這濁世里已經沒什么可值得她留戀了。
權術爭斗,與她何干呢?
“你來……接我……了……”她眼角的淚終于是肆無忌憚地流了下來。
四周的景物向后倒退著,甚至那些喧喧鬧鬧的嘈雜聲也忽然消失了,然而這些她都已經意識不到了。
在一片迷惘混沌中,她只覺得有一陣清涼落在了自己的耳邊,他的聲音即便是沙啞了依舊還是那般撩人的味道。
蒲風已經忽略掉了那話語中的心碎。
他說:“才離開你短短兩天,怎么就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樣子?”
蒲風已經感受不到自己心頭的痛了,她幾乎是拼盡了最后一口氣力道:“日后,不許你不告而別了。”
話音兒落了之后,他又說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自己去往了何地……蒲風統統是一概不知了。
待到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轉天的午后了。
屋子里很靜很靜,似乎還能聽到外邊的咕嘟咕嘟煮水聲還有細微的嘰嘰喳喳聲……她下意識的晃了晃手指想要抬起胳膊來,忽然覺得很酸很痛,但行動還是自如的。蒲風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這才費力地扒開眼皮轉了轉發澀的眼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