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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館左邊是一家房產中介,右邊是家訂做羊絨服裝的店。沒到羊絨銷售的旺季,玻璃門稀松地拉了個布簾子,楊勁清楚地看到,店里靠墻有一排舊的半身模特,沒有頭,脖子被齊刷刷斬斷。
散席后,雜志社的同事為他叫了車,他又紳士地送了幾個人,最后一人下車地點離和園近,他索性跟司機報了和園的地址。
在和園門口,他看到了拉拉扯扯的李清一和小強。初覺意外,聯系這夜里的冷風冷雨,又覺得在情理之中——李清一向來對茹毛飲血的生活甘之如飴。
他當然上了樓,大概是酒勁兒過了,一時難以入睡。他隔窗眼看一男兩女進了小旅館。
房子久無人居住,缺這少那,他復又下樓來,準備買幾樣生活用品。卻空著手停在旅館門前,看隔壁的無頭模特發呆。
時間已過午夜,馬路被雨打濕,偶爾有車經過,車輪與地面貼近再分離,發出“刷”的一聲,很有質感。
楊勁聽著車聲遠去,覺得自己站在這里毫無道理,轉身欲過馬路,險些撞到一個夜行人。那人手上夾著煙,縮著肩膀,煙頭明滅,更顯得夜深露重,冷入骨髓。
那人丟給楊勁一個并不友善的眼神,站定在旅館門口。就在這時,小強從窄仄的樓梯上飛奔下來。
楊勁避無可避,不想小強在距離他們三米遠減速,目光磁石一般,吸附在別人身上。
小強壓抑著哭腔,跟來人吵了起來。來人丟下煙頭,作勢要走,小強又上去拉。這樣幾來幾往,小強就跟著來人走遠了,走過楊勁身邊時,楊勁清楚地聽到小強說:“他們是這樣說的,但是我覺得你不會。我今晚就是賭一把,賭你一定會來。”
這個小插曲讓楊勁分外清醒。他踱進旅館,把身份證拍在前臺斑駁的桌子上:“一起的,剛才那女孩不住了。”
桌子很高,里面的人頭都沒抬:“哪個房間?”
楊勁:“……李清一,她沒告訴我房間號。”
桌子里面伸出一只手來,把身份證拿進去,又甩出來:“402。”
第30章
司機先生度過了奇幻的夜晚。他被叫到指定地點, 秋風秋雨中解救了兩個困境中的女孩, 安頓她們住進旅館。他以為今晚的壯舉如空調暖風一般,會留下紳士美名。卻沒想到, 兩個女孩相繼被另外兩個異性帶走。
他再三跟go隊確認:“真的是你朋友?用不用我送你?”
李清一猛點頭, 又猛搖頭。
楊勁沒有露面,他敲開402的房門,如愿看到了李清一的臉,與此同時,余光也看到了司機的背影。
好在李清一穿戴整齊, 讓他眼光里的嫌棄底氣十足。他虎地把李清一拉出門外, 低聲說:“你跟我走。”旋即轉身下樓。
李清一在懵懂中跟司機告了別, 絕口未提來人是誰,然后, 瑟縮著跟在楊勁身后過馬路, 順利進入剛才還門禁森嚴的小區。
和園是這個城市里出名的老舊小區,老舊,但是并不破敗。李清一早有耳聞, 今天卻是第一次靠近。
她跟在楊勁身后拾級而上, 手掌上實木樓梯的觸感尤在,耳朵里又平添實木地板吱吱呀呀的聽覺享受。
當啷!
楊勁把鑰匙扔到玄關處的柜子上,金屬與厚實木質的碰撞, 猶如忘年之交。
李清一靜靜佇立,等待室內亮起來,不想等來楊勁一句話:“不開燈了, 現在開燈,我今晚就不用睡了。”
聲音從她身后不遠處傳來,滲雜了這間舊屋的質感,不那么曠遠。李清一借著室外的微光往前走了兩步。
語畢,楊勁早向左走遠,邊走邊說:“右邊那兩個房間,隨便你睡哪個——最好別開燈,也別出聲。”
李清一朝著他的背影說:“那……晚安。”
沒個回應,人早消失在某扇門后。
李清一摸索進入一個房間,借著室外微光,大致看清了房間的布置,衛生間比她想像中還要大,故而在她摸索前行時,根本沒有出現撞倒東西打翻盆的情況,她三停三走,才找到水龍頭——水居然是熱的。
她簡單洗漱,沒敢用衛生間里的毛巾,悄悄翻出包里的面巾紙擦了,才對著陌生的房間松了口氣。
折騰幾個來回,她急需補眠,很怕天就此亮起來,又希望這一夜不要太漫長。小強終于有了回音,她說隊長我沒事,你們睡吧。
說得輕松,哪是說睡就睡的。
她憑著記憶走回客廳,在起初站過的位置醒了醒神兒,黑暗中辨著方向,往楊勁消失的摸索。
前后左右都是黑暗,她面前有長廊,有門,好幾個方向,不知道該往哪走,又不敢故意發出聲音,所過之處,地板發出滯重的悶響,她不由自主刻意調勻呼吸。
“什么事?”
這是楊勁的聲音,他很清醒,并沒有被打擾的慍怒,就像青天白日,有人敲門,他在辦公室里回應一般。
“是我,楊部長。”李清一循聲面向一扇虛掩的門,楊勁在里。
“你有什么事?”
“我……我想說謝謝。”
“知道了。”
“……”李清一剛開了個頭,話題就被截斷了。但是她沒走,大概地板是溫性木質,或者剛剛熱水洗過,或者屋里溫度適宜,她覺出腳底有了暖意,她一時語塞,沒有動。
她靜默著,等到確定屋里人再不會說話,才意欲離開。
沒想到楊勁適時追問:“還有什么事?”
他這問話語氣依舊平淡,可李清一直覺判斷,楊勁在她靜默的這段時間里,一直透過門縫看著她。
“是小強,她跟人吵架了,沒處去,天又晚了,我和司機安頓她住的賓館。”她盡量讓停頓縮短,又道:“司機你也認識吧,他總來打球。”
黑暗里,她說完話,聽到楊勁起床走到門邊,門縫里掠過一道高大的黑影,然后,門開了。
楊勁站在門里,他穿了淺色的長袖居家服,比五官更醒目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