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小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個世界對于她來說,哪怕是一絲都沒有改變過,春去秋來,她的心中始終是寒
冬。
「我得走了。」
終于有一天夜晚,在結束一場云雨后,黑輕聲說道。這次,她沒有像往常那
樣在博士的房間里過夜。
她身邊的男人沒有出聲,只是一如既往地默默地凝視著天花板,若有所思。
「這個時間了,有必要嗎?」男人終于開口說道。
「有。不然的話會引起別人的懷疑的?!?
「你有時候還是挺在意別人的看法的。」
「我不想給小姐添更多的麻煩?!?
「不會的,我早就安排好這些事情了。」
「雖然你這么說,但我覺得最近大家已經有所察覺了。要是事情暴露……我
真不知道小姐會怎么想。」
「蘭小姐,也不會怎么想吧。說到底你比她的年齡還要大,你有自己的自
由。你可以決定自己的事情了,誰會對此說什么呢?!?
「不一樣。如果是你的話……那不一樣。」
男人笑了笑。他的微笑平靜溫和,帶著就算看穿他人的掩飾也不會去揭穿的
寬容。
「怎么不一樣?」
「如果大家知道了你和我有這種……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肯定會引起嘩然。
你知道自己身上寄托著多少人的希望。你對羅德島來說,是無法替代的存在。」
「你是覺得,我沒有替自己的事情做出決定的權利?」
「這不是個人權利的問題。你要負責的事情太多、太重要了,不能因為我而
被干擾。而且這樣會波及到蘭小姐,我也不希望她受到牽連。」
「我認為你想得太多了。我們不就是很普通的那種關系嗎?!?
原來只是很普通的關系啊,黑心想。是啊,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我就更沒有留下的必要了。如果不是我的話,換做其他人來替代……也
是可以的吧?!?
「你的意思是,我們該結束這種關系了?」
「是的。我很感謝你給我的特殊照顧,但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我們都該對
自己的……自己在意的一切負起責任。」
「如果你是那么想的話,我了解了。你去吧?!?
黑默默地起身,穿起了衣服。她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豐腴的胸、修長的
腿,曲線玲瓏的身體充滿了成熟女性的魅力,那些都是她非常自信的地方。但此
刻的她,感到這些自信已經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了。她的容顏和身軀曾經招來無數
人的愛慕,但到最后終究都是一場空,因為她這種人,有著不可逃避的命運。
殺人之人,必被人所殺。行走于刀鋒之上的人,是否該去愛上什么人,本身
就是一個可笑的命題。
「如果你所謂的其他人是指星熊什么的,我和她們只是關系不錯的朋友。」
在黑走出博士的房間前,她聽到身后的男人說道,「星熊是個好人,但我們之間
只有朋友間的相惜,僅此而已。」
我沒有那么想,黑心想,而且那和我沒有關系。但她沒說什么,只是默默走
了出去,關上了門。
黑不知道這算不上和平分手,也許她和博士之間從來就沒有開始過什么。她
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擔憂什么——也有可能是知道,但只是不想去考慮。她確實有
點在意星熊小姐的事情,她也確實不想干擾到博士的工作、或者不想讓把她帶到
羅德島的蘭小姐受到牽連。但她真正擔憂的,是她已經越來越不像自己。她甚
至開始考慮萬一自己在戰斗中死去該怎么辦,那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她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蛛絲一樣的羈絆所束縛,變得患得患失,這讓她感到害怕。
她深深地明白,做她這樣事情的人是不會有好結局的,所以,她選擇在那個結局
到來之前就離開。
從那以后,兩個人恢復了之前的關系——其實也沒什么變化,只是沒有再在
酒吧里「偶遇」,黑也沒有再進過博士的房間。而在這之外,該去戰場的人依然
會去戰場、該去酒吧的人依然在去酒吧,羅德島的一切仍在繼續。
兩個月后,黑感到自己的身體有些異樣。她早就感覺一段時間以來自己的反
應變得有些遲鈍,而且味覺方面開始對酸辣等重口味產生了興趣,但她都并沒有
當回事。而一天早上,她在洗手間里洗臉時,忽然胃里感到一陣莫名的絞擰,她
俯身吐出了一大口酸苦的胃液。這讓黑無法再對一切視而不見了。她在心里估算
了一下,生理周期上次的到來,已經是兩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黑自然能想到發生了什么。作為成年人和一個飽經戰火的戰士,她應該有過
硬的心理素質去承受突發情況,但黑還是感到一陣眩暈,躺在了床上。
她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承受一切,但她發現她還不行。她以為自己經歷過了許
多,但這一次,是她從未面對過的情況。
這具軀體,還從未孕育過生命。
黑心里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特別是蘭小姐,但她馬
上明白那是不可能的。羅德島本身就是個醫療機構,只要一次體檢,就立刻會有
人發現她身體的情況。但在黑想出到底該怎么掩飾自己之前,更加現實的問題涌
上了她的腦?!撛趺崔k呢。
該怎么去處理,自己身體里這正在成長的另一個生命?
找個地下診所把他(她)扼殺掉,自然是最方便的選擇,這樣的診所多如牛
毛,黑也認識不少可靠的醫生。但黑并沒有立即做出這個決定,因為無論如何,
這都是她人生的初次,而且……
那是她的親生骨肉。
如果將這個生命留下來,將會是怎樣的呢。
一瞬間,許多從未曾見過的畫面涌入了黑的腦海。她看到自己手里托著一個
幼小的生命,有著和自己一樣的面孔。那個生命漸漸成長,經歷了許多她從來不
曾經歷過的事情,成為了一個普通但是快樂的人。她仿佛一個替身一般,擁有了
自己從未擁有的美好,然后一直幸福地生活著。
黑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想,但她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無法拒絕這樣的幻想。
她心中萌生出了強烈的渴望——生下和哺育幼兒,將他撫養成人,成長成自己希
望的模樣。繁衍出繁茂的種群,那是她作為一個雌性的本能,她從未發覺,但卻
深深刻印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這所有的幻想畫面里,唯獨缺失了一個重要的東西,那就是作為父親的男
人的面容。
那天,黑在自己的房間里蒙著被子躺了一天,缺席了模擬作戰的演習。蘭
來看望她的時候,她用生理不適掩飾了過去,但蘭絕對沒有想到這種「
生理不
適」不是她理解的那種。黑一整天都在問自己,我可以嗎?我會是個好母親嗎。
當孩子問自己的母親是怎樣的人,自己該如何回答?當孩子問起自己的父親
是怎樣的人,自己又該如何回答?
難道要告訴他,自己的母親是個滿手鮮血的殺手、父親是個連名字都不能說
的男人?
還是算了吧。這根本沒有可能。她這種人,今天活著,也許明天就會死去。
連自己的未來都不知道在何處的人,要如何承諾孩子一個美好的未來?
但黑還是下不了決心。對于一個女人來說、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就算她手刃
仇敵無數,但要下定決心扼殺掉自己子宮里的生命,絕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不斷的思想斗爭中,黑睡著了。她久違地夢見了自己的家和故鄉,夢見了自己
的父親母親。
第二天一早,黑接到了通知,讓她立刻去博士的辦公室。黑的心里先是一驚,
但隨即冷靜了下來,因為她感覺博士不可能知道她身體的事情。她整理好了情緒,
掛上了往常一樣沒有表情的面容去了博士的辦公室,但心中卻思緒翻涌,完全沒
有去考慮博士為什么要傳喚她。
博士的表情嚴峻,顯然也不是召她來談論往日的舊情。辦公桌上放著兩封文
件,博士一起遞給了黑。黑打開一看,第一封是特別晉升涵——即日起,黑被升
職為二級精英干員。
羅德島有一些精英干員,但二級精英是屈指可數的,通常只有那些戰斗資歷
十分豐富的老兵,或者為羅德島做出過突出貢獻的干員才有資格晉級,這不僅是
對一個干員能力的認可,更是一種極高的榮譽,隨之而來的還有高額的薪酬。黑
的戰斗資歷雖然久,但在羅德島還沒有做什么分耀眼的成績,因此此次晉升一定
有著特別的原因。
「我何德何能,獲此殊榮?」黑問道。博士沒有說話,示意黑繼續看手中的
文件。黑打開第二份文件,發現是一疊作戰計劃。
作戰目標是掩護難民撤退,以前沒有過這樣的任務,但戰斗流程應該大同小
異,無非是阻滯敵人的進攻。但當黑看過了地圖之后,明白了自己為何會在這時
得到晉升——他們一共三個小組、十個干員,要掩護的是一整個村莊,敵人則是
整合運動的主力軍,一群已經礦石病晚期、被徹底控制了思維狂暴感染者。而他
們所據守的區域,地勢最高不過百米,坡度平緩,可以說無險可守。
隨著戰斗的推進,敵人將會和難民混雜在一起,作戰將更為艱難。雖然參加
戰斗的都是飽經戰火的老兵,但這一戰,稍有經驗的人都能看出境況將會極其危
險,如果以完成任務為前提,那么這些作戰人員可謂兇多吉少。
黑同時也明白了博士為何此時表情會如此嚴峻。那個男人用兵是很謹慎的,
在他的指揮下,羅德島的干員們從未遭遇過重大傷亡。而這次的戰斗,也許不是
每個人都能活下來。
「敵眾我寡、任務艱巨,我們也沒有優勢兵力,這次可能要硬碰硬了。」博
士說,「我聽說你身體不適,昨天沒有參加訓練。狀態如何?如果不好,可以不
必參加這次戰斗?!?
「我現在已經是二級精英,剛剛晉升就臨陣脫逃,豈不是讓人恥笑?」黑回
答說,「我的狀態沒問題。你該關心的,是誘敵和第一波接敵的先頭部隊?!?
「不用你說,每個人我都想關心,但我更要關心大局。任務目標是第一位的。」
博士說,「我們不是隨隨便便就決定一次行動,更何況是以流血和犧牲為代價。」
「我知道?!购谡f,「士兵的使命……我很了解。如果沒有其他指示,我就
要歸隊了。」
「嗯?!?
博士沒再說什么。但在黑走出他的辦公室前,又開口叫住了她:「……黑?!?
「還有什么事?」黑停下腳步說道。
「沒什么。小心點?!共┦空f。
「知道了?!?
星熊是隊長,而黑和星熊分到了一個小組,負責最后的防線,黑知道這絕對
不是偶然。星熊大概是博士心中最可靠的隊員了,當然,她的實力確實配得上博
士的認可。只是這種局面讓黑心里多少有點別扭。
但大敵當前,沒時間去在意個人的想法。黑和星熊見了面,簡要討論了一下
戰術方面的配合問題,兩個人沒有什么分歧,很快就達成了一致。抵達戰場后,
隊員們都進入了各自的作戰位置,后方只剩下黑和星熊兩個人。
「昨天缺席了訓練,身體不要緊吧?!乖诤陔x開前,星熊問道。
「沒事?!购谡f。
「喝酒不到位,戰斗力都下降了?」星熊笑著說。
「哪有。生理不適而已?!购诿?
強地笑了笑。
「我明白。別看我這樣大大咧咧的,但我也是女人,也有身體感到脆弱的時
候。」星熊說,「別擔心,萬事有我。我還等著和你決出個高下呢?!?
「我——」
黑想要說自己實力不濟、甘拜下風,但她忽然想到這時候就定下結論,總有
種不祥的感覺。
「好啊,那就這次戰斗結束后吧?!购谡f,「上次沾了你的便宜,這次堂堂
正正地,一決雌雄?!?
「哈哈哈!」星熊笑了,「無論輸贏,雌就是雌、雄就是雄,我可從來沒把
自己當做男人。」
「那就一決妃后吧?!?
「好家伙,斗志昂揚呢。我也感覺自己的身體熱起來了啊。那就回去再會了!」
敵人的進攻猶如潮水,勢不可擋。雖然黑早就料想到作戰壓力會很大,但沒
想到壓力的傳遞會如此之快。前方的敵人推進過來,雖然我方的前鋒還保持著陣
型,但根本無力抵擋眾多的敵軍,很快先頭陣地就被淹沒了。敵人涌入了村莊,
和奔逃的難民混在一起,作為殺手锏的術師小隊無法施展大面積殺傷法術,只能
眼睜睜地看著敵人追殺難民,而能夠精確控制火力的狙擊組則成了殺傷敵人的主
要力量。
星熊帶領近衛干員們殺入了敵陣,黑為十字弓拉弦上箭,已經拉得手都酸了。
她估計自己已經射殺了四五十名整合運動的士兵,但敵人還是源源不絕。潰敗已
成定局,黑的心里已經有了準備,只是不知道在自己倒下前,到底能夠讓多少難
民逃走。
一個女難民懷里抱著一個幼兒,正在竭力狂奔,但無論如何也跑不快。還有
無力行走的老人、負傷的傷員。黑扣下扳機,一發弩箭破空而去,刺穿了一個敵
人的脖子。黑忽然發現,那個被她射殺的敵人竟然還很年輕,幾乎就是個孩子。
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整合運動的戰士里,甚至還有女人。她揉了揉眼睛,再次
拉弓射箭。
黑以前從來不去想這些人為什么要這樣互相殺來殺去,她不關心那些。她只
需要知道自己要抹消的目標是誰。就像她毫不猶豫地出賣將自己養大的傭兵老大
一樣,她心里對人們沒有任何感情認知,所有映入她眼睛的人,不過是瞄準鏡里
一個又一個的靶子。但今天,這些人卻不同了。無論是敵人還是友軍,他們忽然
都有了面孔。
近衛小隊也被擊潰了,雖然他們仍在各自作戰,但已經無法阻擋勢如破竹的
敵人。狙擊組被疏散,掩護撤退的干員,但已經為時已晚,幾乎所有人的位置都
處于被包圍的境地。
就結束在此了嗎,黑一邊發射著箭矢,一邊心想。這樣的結局雖然她早就想
到了,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么快。
不甘心啊,黑心想。自己死了倒不要緊,小姐總會得到羅德島的照顧,但自
己腹中的生命,就要永無一睹這個世界的機會了。黑忽然笑了起來,她笑自己的
后知后覺。原來她是想要留下這個孩子的啊。早知如此,今天就找個借口不參加
作戰了。不,不必借口,就對博士實話實說,「我不想參加戰斗,因為懷了你的
孩子」,他臉上表情一定會很有意思。
「哈……」
黑笑出了聲,她感覺自己已經瘋了。在想些什么呢。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是這
種死法了嗎,到了現在為什么又不甘心了,就那么怕死嗎。
你早該死去了,父母死去的那天就該死了。傭兵團被剿滅的那天就該死了。
手刃全部仇人的那天——「黑!聽到了嗎,黑?」
對講機里忽然傳來一陣呼喊。是星熊。
「收到,請講?!购诘乃季w瞬間回到了戰場。
「馬上撤退!趁現在!」
「雖然你是隊長,但對不起,我不能接受這樣的命令?!?
「這不是我的命令,是博士的命令!他要求我掩護你撤離!」
「無稽之談。他不可能下達這種把自己最信賴的隊員當做棄子的命令?!?
「棄子?說什么胡話,你難道以為老娘扛不住了?!啊,算了,你親自和她
說吧!」
黑的對講機里一陣雜音。
「黑,立即向撤離點方向移動。」說話的聲音換了個人,黑能聽出,是博士
本人接入了她的頻段。
「……星熊怎么辦?」黑說。
「支援已經在路上了,星熊的命比你硬得多,不用你費心。馬上走!」
「不行,除非我親眼看見星熊脫離危險?!?
「我要顧全的不只是你和星熊,服從命令??!」
「我拒絕?!?
黑說完,切斷了通訊。通常情況下她不會拒絕踩著別人的尸體活下去,但如
果是星熊的話,還是算了吧。
羅德島派來的
支援,能把星熊撈出油鍋嗎,黑對此十分懷疑。她了解星熊的
性格,作為隊長,她雖然通常是后防力量,但總是最后一個離開戰場。如果星熊
離開了,那就表示所有人都離開了,但今天的陣勢,顯然是不可能的。
黑站起身,俯視著戰場。她的位置在高度最高的地方,一個孤零零的土坡上。
敵人已經包圍了四周,但暫時還沒有注意到她。黑看到術師們正在逃散,狙擊組
則邊打邊退,而近衛干員們已經被沖得七零八落,努力試圖聚集在一起,但卻是
徒勞。而在村莊的正中央,星熊一個人孤單地戰斗著,她身邊敵人的尸體已經圍
成了一個圓圈,但圓圈之外的敵人有百人之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