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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慶頜首,等了一會兒,皇上沒別的吩咐才離開。
他是宮里的老人,知道皇上甚少請御醫,一旦請,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敢耽誤,連忙讓人去準備腰帶,自個兒緊跑慢跑去請御醫,御醫請來時皇上已經系好腰帶,從清浴堂里出來。
身邊還跟著御史,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所有人都大氣不敢出。
長慶招呼御醫跟上,皇上手里拿著御史的手札,到不遠處的養心殿才停下。
御史的手札將來會被編入《史記》,皇上是不能看的,但是有時候特殊情況特殊對待,比如皇上非要看,那肯定也要給的,小命要緊。
殷緋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擱在桌子上。
長慶曉得什么意思,連忙捅了捅御醫,讓他上前去給陛下看病。
御醫收到暗示,提著藥箱小跑過去,低眉順眼站在皇上對面,不敢直接上手,先拿了帕子蓋在陛下手腕上,又拿了脈枕墊在手底下。
皇上全程注意力都在書上,自始自終沒有抬頭瞧一眼。
他曲起兩指點在皇上的脈搏上,細細探了半天,發現并沒有異樣。
說來也怪,自從幾年前皇上打仗回來,就得了一種很嚴重的心病,飯吃不下,覺睡不好,整天就盯著書房那一面墻那么大的地圖,魔障了似的,太后多番勸說他也不聽,他去給他看病,全程他都沒有給一個眼神。
這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身體一直處于虧空狀態,瘦的皮下血管清晰可見。
但是半年前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突然自個兒好了,他幾乎每隔幾天給皇上請一次脈,眼睜睜看著皇上的脈搏越來越強,從原來幾乎探不出,到現在一摸上就能感覺到強有力的跳動。
也因此,他一下就曉得,皇上并沒有得病。但他不能這么說,還是開了個養神的給皇上,讓大總管去抓藥。
大總管一走,他連忙問,“皇上,您是不是有話要問微臣?”
殷緋放下御史的手札,沒有隱瞞,“朕確實有事要問愛卿。”
他瞧了瞧長慶離開的身影,道:“此事關系重大,朕不想讓人知道,愛卿也要為朕保密。”
御醫單膝跪地,“皇上放心,微臣定會守口如瓶。”
殷緋點頭,他靠在椅背上,手撐著腦袋,陷入回憶一樣蹙眉,“朕身上最近發生了一些怪事。”
御醫等著下文。
“愛卿知道的,朕有失眠多夢的毛病,半年前突然好了,幾乎每夜都睡得很深,尤其是前半夜。”
這不正常,因為大多數人都是后半夜睡沉。
“身上也很奇怪,時常感覺到酸疼,肚腹無故脹痛,房間經常能找到吃剩下的食物碎渣。”
“朕喜暗,除床頭的蠟燭之外,幾乎不點其它燈,今早起床卻瞧見宮女在換角落里的蠟燭。”他原來忙,沒怎么在意這些細節,陡然閑下來才發現許多可疑的地方。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朕胖了。”就是因為這點,他才會懷疑。
御醫當即了然,皇上是不可能胖的,挑食是一回事,心病也是一回事,聽他的語氣,心病還沒好?如果真的沒有好的話,吃飯沒胃口,怎么可能會胖?
“朕方才看了御史記錄的手札,朕幾乎每晚睡著后都會起來活動,點燈,傳膳,看書。”
御醫倒抽一口涼氣。
每晚睡著后做這些事情,只是聽一聽便覺得毛骨悚然。
難怪皇上要支開所有人,單獨問他話,這事如果被旁人知道了,肯定會引起恐慌。
“愛卿可聽說過夢游癥?”殷緋問。
御醫陡然抬頭,“皇上是懷疑自己得了夢游癥?”
“嗯。”殷緋沒有否認。
御醫頜首,“倒是有可能,夢游癥的人睡著后做了什么,醒來后一概不知,與皇上的癥狀吻合。”
猶豫著,他建議道,“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不是夢游癥,夢游癥只有晚上睡著后才能看的出來,今兒皇上睡著后微臣守在旁邊,是不是夢游癥明天就能曉得。”
殷緋‘嗯’了一聲,“不要讓其他人起疑。”
御醫明白,“皇上頭疼,微臣留下給皇上施針,十二針每隔一個時辰一針。”
殷緋揮手,“去準備吧。”
御醫磕了個頭,抬眼瞧了瞧坐在椅子里出神的人,發現他余光掃來,又連忙低下頭心虛一樣小步離開。
說實話,他對這個年輕的帝王十分好奇,可惜,這人身份之高不允許他好奇。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瞧了瞧,年輕的帝王斜著身子,目光一直停留在寫了《天下》兩個字的畫上。
那幅畫他有所耳聞,據說是上萬個吃不飽,穿不暖的百姓割血,一起寫給他的,算是血狀。
記得那年大順被人欺負的厲害,到處都是因打仗流離失所的難民,皇上剛登基時需要寫詔書昭告天下,有人攔下他的龍輦,將這副畫給他,提醒他天下未安,百姓無家可歸,希望他登基之后能為天下考慮。
皇上有所觸動,野心勃勃正打算先治國,結果太后和眾大臣一起施壓,道戰亂時期,什么意外都有可能發生,一定要逼他先成親,留子嗣,皇上急著打仗,招不動兵馬,太后又不肯將兵符給他,沒辦法只能妥協。
新婚之夜太后將兵符給他,皇上拿了兵符就走,頭都不帶回的,打仗有多苦,他是曉得的。
大順王朝年滿十六的少年都要應召參軍,他因為會醫術的原因逃過一劫,雖然沒直接上戰場,不過也在大本營的后頭給受傷的士兵包扎,到處都是血和慘叫,每天都有人死,尸體來不及埋,只能堆在一起,等著烏鴉啃噬。
他一個包扎傷口的人日日瞧著都受不了,可想而知親自上戰場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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