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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訂親的事在朝廷內外掀起一片熱潮,朝堂之上更是議論紛紛,其中也不乏阻攔之人。
有人覺得陛下和端寧郡君曾經以兄妹相處過多年,雖然不是親兄妹,如今成婚卻也不大合適。還有的認為皇后應是在朝中根基深厚,能給天子以助力的名門望族,蘇瑜雖出身平南侯府,然到底出身二房,且父母早亡,論出身并不完全匹配一國之母的身份。
然而朝臣的意見終究只是意見,采不采納是皇帝的事,如今正值官吏裁減,自然有多數官員為了自己的烏紗帽著想,并不敢過多的跟陛下對抗。再加上太皇太后的極力支持,以及魏丞的力排眾議,這親事到底還是強制性定了下來。
因為先平南侯剛故不久,這親事雖然訂了,但大婚的日子選在了明年,三月十九,春暖花開的好時候。
訂親之后的第二日,下朝后魏丞在御書房單獨召見了方洵。彼時他一襲帝王冕服未曾來得及褪下,筆直地坐在龍案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底下的方洵。
空曠的大殿之上,一坐一站,是良久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方洵終于忍不住了,對著魏丞拱手:“不知陛下單獨召見微臣,所謂何事?”
魏丞將那把匕首放在長案上,清冷的目光掃過方洵:“朕聽聞大齊皇子出生時,你們大齊皇帝每人送過一把匕首,那匕首的形樣朕雖然未曾親眼所見,但想來就是眼前此物了。如果朕聽說的消息沒錯,這匕首是你們大齊皇子成年之后的定情之物,收下這禮物的女子日后是要做你們大齊的皇子妃的。六皇子送了如此大禮來祝賀我大衍未來皇后的生辰,只怕不甚合適,如今這把匕首還是完璧歸趙的好。”
第79章
迎上魏丞陰鷙的目光, 方洵笑笑:“陛下既已訂婚,不會連讓我送個禮物的機會都不給吧?”
魏丞嗤笑一聲:“閣下送禮物自然無不妥之處, 只是送定情信物隨便與人,且是有婚約的女子,只怕就有欠妥當了。六皇子,你說呢?”
“陛下也說了這匕首是大齊皇帝送的,定情之物也是他的意思, 并不代表我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這把匕首伴隨自己多年, 送給蘇瑜做個念想罷了。”
魏丞依舊陰沉著臉:“想來我們大衍未來的皇后未必想從你那里得到什么, 來留一個念想, 這匕首六皇子拿回去吧。”說著,他目光再次落在那把匕首之上。
方洵無奈一笑, 再沒說什么, 上前將匕首拿起, 對著魏丞拱手:“既然如此, 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魏丞看向他,神色緩和了許多:“你當初助我對付賈道, 又在宮變前護了蘇瑜安危, 這些情分朕自然記得,答應派兵助你的事也沒忘。只是還望六皇子記得, 這是你我之間的交易,與蘇瑜無關。”
方洵苦笑:“她既然選了你,我自然沒什么可說的,只望陛下真心待她護她才是。”
“她是我寵著長大的姑娘, 這點用不著六皇子費心。”
方洵略過此事不再提,頓了頓,又道:“陛下,我有一事想問,不知陛下可否……”
魏丞神情淡了淡,悠然呷了口茶水,茶湯的熱氣繚繞而上,在他復雜深邃的眸子上籠罩一層捉摸不透的迷霧:“你想問忍冬?”雖然在問,這語氣卻十足的肯定了。
方洵失笑:“果然什么都瞞不過你,如此看來,我讓人暗中調查忍冬身世的事陛下一直都知道吧。”
魏丞抬眸看他,冷冽肅穆的一張臉看不到旁的情緒:“六皇子倒也是性情中人,不過叫了太史令一年多的父親,都開始想著替他找女兒了。”
姜夜喟嘆一聲:“我姜夜雖有父母,卻和孤兒無異,自幼未曾嘗過親情的可貴,也唯獨太史令方大人視我如親子,我感恩之余又羞愧難當。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那個叫方洵的書生早在九年前便病死了,是我親手葬的他。”
“那書生臨終前跟我提及過自己的身世,說他是太史令方大人之子,早年和妹妹方菱隨母親回老家省親,遇上劫匪,母親為救他們兄妹二人被人蹂躪,自盡身亡,他和妹妹也因此失散。這多年來他一直四處找尋妹妹下落,卻終無所獲,因無顏回去面對父親,故而漂泊在外,孤身一人。他尋妹心切,憂思成疾,這才英年早逝,讓我得機會冒名頂替,入了你們大衍朝廷。”
“我姜夜自知并非善類,當初方洵臨死前雖托我替他尋找妹妹,我卻無暇顧及這些,只一心想著回歸大齊,坐擁皇位,為我母妃報仇。直到認了太史令為父,看著他把我當親生兒子般愛護,看著他日漸衰老,思女心切,我方覺得愧對他們父子二人,故而想著在自己臨走之前為他找到愛女,以解老人家多年相思之苦。”
“我找到了當年那批劫匪中唯一還活在世上的男人張彪,他說將那個小女孩賣給了江南的煙香樓,后來我又讓人去問了煙香樓的老鴇,說那姑娘小小年紀卻性子剛烈,不服管教,在煙香樓里搞得人仰馬翻后逃走了。我又沿著回京的路仔細盤問,總算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當年方菱曾在城外的白谷村里待過一段時間,那時候她從江南一路走回來,因為時隔多年吃苦受累的,早忘了自己的身世,孤苦無依,有戶人家給過她半個饅頭。那家人原有收留她的心,奈何家境貧困,便出了主意讓她去京城討飯,說那里達官顯貴多,如若被哪家看上了興許還能進去做個燒火丫頭,總能討口熱飯吃。”
“后來方菱便每天躲在城東的胡同巷子口討飯,晚上歇在城外的破廟,倒是沒少被破廟里的乞丐們欺負。我問了那條巷口賣包子的小販,說當初有個少年在他那兒買了包子給方菱,之后方菱便隨他走了,因為那姑娘小小年紀,寒冬臘月衣衫襤褸的著實可憐,故而就記得仔細些。”
說到這兒,姜夜抬頭看向魏丞:“那是十年前的臘月,帶她走的人……是陛下,對吧?”
魏丞沉默著,并未言語。
當年他帶了忍冬回去時讓人查過她的身世,只知她是從江南煙香樓逃出來的,除此之外便并未再細查,因為那些對他而言都不重要。直到前段日子他發覺姜夜在暗中弄調查他十年前在巷口帶走忍冬的那件事,心里方才知道了七八分。
如今聽他娓娓道來,倒是肯定了忍冬的身世。
魏丞抿了口茶,并不表態。
姜夜上前一步,道:“當年陛下的母親孝貞皇后之死,與太史局里那些人進讒言脫不了干系,陛下痛恨太史局的人,也不喜太史令,這些我都知道。然當初進言的人不是他,太史令不過為了保全家人性命,不敢多言而已。他不過一五品小官,當時的處境想來陛下能夠體諒。何況,當初宮變他也是為陛下出了一份力的。”
“五品小官?”魏丞嗤笑,手中茶盞重重擲在案上,“作為太上皇身邊的紅人,五品又如何,他的一句話比朝中三品大員都有分量。可惜他貪生怕死,不分是非黑白,早忘了一個臣子應盡的本分!若非念及他先前助朕登位的功勞,朕豈會容他如今還安然坐在太史令的位子上?”
姜夜還想再說什么,魏丞卻已不愿多言:“朕尚有政務處理,你退下吧。”
姜夜無奈,只好拱手退下。
待他離開,魏丞在御書房里又坐了許久,起身去了長樂宮的平寧殿。
蘇瑜彼時正坐在桌前看話本子,聽聞他來了嚇得匆忙就要將書藏起來,誰知他進來時神色肅然,情緒很不好的樣子。蘇瑜狐疑地迎上去,吩咐宮人奉茶水,又拉了魏丞去里面坐下:“三哥怎么了,心情不好?”
這幾日魏丞總糾正蘇瑜,不肯讓她喚三哥,非逼著她叫丞郎。然而這回蘇瑜再叫三哥,他似乎沒怎么注意到一般,只神情淡淡地坐下來。
蘇瑜察覺到事情不對,遣了所有人下去,這才拉了魏丞的手問:“到底出什么事了,三哥倒是告訴我才好。”
魏丞看向她,頓了頓道:“弄弄,如果忍冬是太史令的女兒,我應該讓他們父女相認嗎?”
蘇瑜徹底怔住了:“三哥說什么呢,忍冬她……”她突然又想到了當初方洵回到方家時聽到的風聲,說太史令原有一對兒女,于多年前隨正室夫人省親,從此再沒回來的事。
三哥自然是不會瞎說的,莫非,忍冬便是當年方家失蹤的女兒?
“三哥,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魏丞將姜夜在御書房說的話原原本本說給了蘇瑜聽。
蘇瑜聽完頗為驚訝,靜默過后也就明白了:“三哥的心思我懂,太史令是太史局之長,當初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底下的人向太上皇進讒言,說三哥命格不好,有縱容下屬之過的。孝貞皇后的死跟這個脫不了干系,如今三哥沒了母親,卻要眼睜睜看著太史令父女團聚,共享天倫,心里自然是不樂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