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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妲慘然道:“你是我在世上最后一個親人,我自然會救你。你不該騙我。當初在山洞里我還不如自己吞服了兩包劇毒死在你眼前?!?
夜瑯將她從地上抱起,放回床榻上,替她拉上被褥,“事已至此,表妹無處可投,不妨日后跟著表兄?!?
她雙目晶晶,眼眶微微泛紅,面頰如芍藥富艷,夜瑯憐惜之心大起,又想去撫她臉頰,嬴妲側臉避過,他嘆了一聲,“我欺瞞你,這事你恐怕一時接受不能,但你今后總要有個打算,這世上誰肯一腔真心待你,對你毫無所?。侩y道你要讓正滿天下尋你的官海潮得逞?明日他不定便會尋至此處,你跟著表兄,表兄帶你南下投親可好?”
嬴妲不說話。
這時李氏在外傳話,請夜瑯過去。
夜瑯又長長地嘆息一聲,將嬴妲的鬢發撫了撫,愛憐地要吻她,她又避過去了,夜瑯又幽幽地嘆了聲起身去了。
夜瑯的話,嬴妲只聽見“南下投親”四字。
夜家世代簪纓,起于北方,何時在南邊有什么親。
嬴妲垂眸,身上的裳服仍舊是昨晚所穿,想必是兵荒馬亂,夜瑯只來得及將她偷走帶出,暫且安頓此處,身上一應物事都沒有換下,她抬起腳摸了摸靴中的金刀,五指慢慢地收緊,左手飛快地將眼淚抹了。
夜瑯步入中庭,走入堂屋,這間別院過于簡陋,因此隱蔽山中,難以發覺。
兩名部下與他走入碧紗櫥后,便有談話聲傳來。
當初夜瑯束手就擒,落于陳湛手中,便一直圖謀脫身。幸而蕭弋舟鋒芒太露,令狐燁將他欲逃出平昌的消息賣給了陳湛,陳湛對蕭弋舟起了殺心。夜瑯正是料到陳湛多了一塊心腹大患,便故意對官海潮放出風聲,言自己有法可為蕭弋舟投毒,但需要自己親自下達指令,陳湛命官海潮代為行事,暫且將他釋出牢獄。
出獄之后,夜瑯便利用著手中唯一的籌碼盤桓于平昌,暗傳密信,聯合線人,合力做了這場殺局,既毒殺蕭弋舟,又趁亂劫走了嬴妲。
“林將軍想著公主已久,公子這回是立了頭功了。”
夜瑯自嘲一聲,笑道:“公主已非完璧?!?
那倆人均道:“林將軍偏好人妻?!?
夜瑯抿了抿薄唇,淡淡道:“是么,林平伯寡廉鮮恥,我豈能將表妹送入虎口?公主在世的消息,誰也不許透露出去,便說她早在昨晚的火場里,得知被騙,已給蕭弋舟殉情了?!?
“說到蕭弋舟,昨晚聽聞后來硝石硫黃爆炸,蕭弋舟被炸得粉身碎骨,已成肉沫,陳湛如此自我告慰,還一面派人到驛館的火堆里去扒蕭弋舟的尸首……嘖嘖……怕自欺欺人啊。”
“說到這也奇怪,前人典籍之中說硫黃硝石混合或可引起炸裂,但后人嘗試之后,均說是無稽之談,林將軍手下之人,倒是有人弄出了火藥,但除了放炮仗之外,也別無二用了,如昨夜里蕭弋舟制作的如火炮一樣的規模,是前所未有的。你說,若是蕭弋舟仍在人世,拿這玩意南下舉兵,豈不是如虎添翼?”
夜瑯不關心硫黃硝石,沿下頜骨優雅的曲線緩緩撫過,仿佛正在沉思。
門外傳來扣門聲,李氏的聲音響了一聲。
跟著李氏便進門來了,將茶水放在外間的梨木桌上。
“公子,以屬下拙見,還是早早回澤南。咱們的人在平昌大多已經成了熟面孔,久待下去恐有危險,何況蕭弋舟已除,將軍舉事,勝算又大了幾成?!?
夜瑯揮掌,“北有夏侯孝虎視眈眈,此事急不得,記著回澤南之后,你們不可將公主尚在人世透露給林平伯,如有違者以叛國罪論處?!?
他又對外間的李氏揚聲道:“聽明白了?”
外頭傳來一個含糊的應答聲。
夜瑯的拇指扣在杯盞上緩慢地摩挲著:“什么時候蕭弋舟的尸首找到了,著人通報一聲,咱們今日便走?!?
“那公主……”
“我去同她說?!?
夜瑯將掌心的杯盞托起,淺呷了一口茶水,便舉步往寢屋走去。
推開門,他臉上溫潤沉和的一重面具在發現屋內空空如也時如被撕裂,笑容僵在臉上,他往床榻處走了過去,掀開被褥,無人。
這時兩名部下也走了進門,夜瑯忽然回頭,沉聲喝道:“公主人呢!”
“誰私放了公主!”
“公子!”部下忽然目眥欲裂,驚恐萬分。
順著他們手指的放下看去,桌下冒出了一只手,里頭傳來奄奄一息尚存的李氏微弱的聲音,部下忙蹲下身將李氏從中拉出來,李氏身上只隨意蓋著一件公主的外袍,他們不敢再動。
夜瑯盯著癱倒在地的李氏出神驚怔了少頃,忽然想到方才外間那個陰陽怪氣老不老少不少的女聲。
他目眥欲裂,咬牙疾步去收拾馬匹,到馬廄去牽了馬,一躍上了馬背。
*
太子游獵暫時借住的屋舍,嬴妲來過,規模極小,但五臟俱全,嬴妲找到馬廄再容易不過。
她將李氏打暈藏在桌下,換上李氏衣裳,端上茶盤佝僂著腰低垂著臉掩人耳目出門,過東屋時聽到他們談論蕭弋舟,她假借送茶名義,進去等候。
夜瑯再心細如發,也想不到她就在屋內。
原野上冷凍的疾風刮得她雙頰猶如刀刺般劇痛,冬至之后,天地肅殺,飛鳥絕跡,面朝西北的綿延不絕的山脈,此時峰頂都已染白。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來平昌城,幫大皇兄在演武場帶兵,她喬裝出門,只為看他一眼,接近他,拉著他的手臂,撒嬌讓他教自己騎馬。
他面對姑娘時很內斂,耳朵尖都冒著紅,倆人同騎一匹馬,明明怕她摔下去,擔心得顧此失彼,卻還不敢與她肌膚相碰,她想讓他碰,故意將身體歪斜過去,他結巴地喊道“公主小心”,就一手穩穩地將她托住。
他不愛說話,嬴妲想讓他說話。
他也不愛碰人,嬴妲想讓他牽自己手。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插科打諢胡鬧的日子,其實她的馬術已經學得很好。
嬴妲策馬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