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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先生沉吟道:“世子方才動了墨水,在上頭濺了幾點。”
蕭弋舟道:“蘇先生知道我多心,中途劫走過信鴿。”
東方先生皺眉暗暗察其言觀其色,實在也不能斷定世子是否已認出來,這位新來的貌美嬌嬈的女大夫,就是那位屢次欺負他的小公主。但依著嬴夫人囑托,滄海閣所有人都不得在世子跟前主動提起這事。
明日穆氏女要住到蕭家來,到時候二女侍一夫,針尖對麥芒,拈酸吃醋,府上將不得安生,于是今早東方先生便來請辭,說要到兀勒城外的草廬住幾日。
發跡之前,東方先生本躬耕壟畝,閑云野鶴人物,南征北討幾年,愈發骨頭散了,想懈怠幾日,蕭弋舟沒有不準的。
東方先生取了信紙去了,蕭弋舟抬手揉揉眉心,脹痛難忍。
一想到那個女人,就頭疼。
她騙他,利用他,傷害他又不僅僅是一次了,他幾度給她機會,她始終欺瞞不說。她對他的虛情假意,他能信幾分?
傍晚時分,他服用了一貼藥,藥性揮散起來,全身滾燙。
這藥性屬陽,但煙綠找府上名醫詢問,都說于身無損,開藥的劑量也像是蘇先生手筆,煙綠這才稍安,料想嬴妲不至于蠢到在人眼皮底下下毒,才敢煎了送到蕭弋舟寢房。
這間寢房比平昌驛館寬敞得多,但照舊是昏昏暗暗,左右眼前一片黑黲黲,燈火點與不點在他眼前沒有兩樣。
藥吞服之后讓人煩躁,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已來來回回敲了無數遍,暴躁得幾乎一掌將木案劈碎,嬴妲這時過來施針,蕭弋舟聽到寧靜的小心的腳步聲,布滿戾氣的英俊臉龐,忽然于黑夜之中變得極其扭曲。
這時一只冰涼的透著一絲暖意的軟手探了過來,溫柔地捂住了他的額頭。
胸口猶如蹲著一只觸手猙獰的巨獸,等那具柔軟的身體貼近了,幾乎只隔了兩拳遠時,他忽然暴起,將人推到在地,仰頭一口咬了下去,正不偏不倚地咬在嬴妲的嘴唇上。
她驚恐地伸手要推,她知道這藥副作用使人癲狂,蘇先生藥方里留下過字句,說服用此藥定要心境平和,最好飯后服用,夜里不得用藥,否則恐會失眠,嬴妲沒有資格親自過手煎藥,也沒有想起來將這些交代給煙綠,眼下蕭弋舟明明是藥性起來了,恐怕見誰都撕咬啃噬……
嬴妲悶悶地哼了一聲。
她從被撞到在地上的針灸袋里慌亂地抽出了一支銀針,手法飛快,一針扎在蕭弋舟的后顱,他發出一聲呼痛之聲,從嬴妲身上滾了下去。
屋內太暗了,她找不著燈,慌慌張張地爬過去,將蕭弋舟的肩膀抓住抱起來,讓他靠在懷里。
她又飛快地取了幾支銀針,扎破他的指腹……
他面浮痛楚,緊閉雙眸,這時燈火被點燃,兩名婢女快步走過來,將蕭弋舟扶上床榻,他紋絲不動地躺著,嬴妲取了兩根銀針,刺他的膻中穴。
“日后,晚間不能給世子服用此藥。”
都是因為她們不信嬴妲,險些招致禍患,婢女們面露慚愧,凝神記著。
嬴妲松了口氣,床上的人忽然手臂施力,將她一把拽了過去,嬴妲知道他神志清醒了,不敢痛呼,又唯恐撞在銀針上,側臉避過去,險險地針尾擦過了臉,蕭弋舟將她的手臂一按,惱火地沉聲道:“什么人!”
第41章 穆女
嬴妲飛快地將刺中他膻中的銀針抽下來, 這時蕭弋舟才察覺到疼, 他的兩根食指都讓嬴妲扎破了,雖能放血,消除燥火, 令人疼痛保持清醒, 但這樣的清醒未免太難受了些, 他沉聲道:“都滾出去。”
婢女面面相覷,福了福身去了。嬴妲以為那話也包括自己,要麻溜地滾出去, 手腕卻被他拽住,人又被重重扯到他胸口, 蕭弋舟哂然道:“敢偷襲, 便不要怕后果。”
嬴妲緊張不已, 忙又哆哆嗦嗦抽出一根銀針,想刺他昏睡穴,但黑暗處她不能視物, 比聽力遠遠不及蕭弋舟, 反倒弄出些呆拙的動靜,被他鉗制住細腕, 嬴妲一動不能動,張口就咬他喉結。
這是男人最敏感的地方, 《采陽經》里說咬這里沒錯。
檀口微微一吐, 將他的喉結舔了一下。
蕭弋舟忽然暴躁生怒, 猶如被長蟲啃了一口將嬴妲推開, 嬴妲摔倒在地,雙臀生疼,幾乎摔腫了,她揉揉臀爬起來,要往外走。
暗處男人英俊的臉孔因為怒氣上涌近乎猙獰:“你敢走?滾回來!”
嬴妲猶豫了一下,沒有往回走。
她的腳步聲落到了門檻邊,真的不會再回來,蕭弋舟聽著動靜,胸口發悶,呼吸忽然不暢,俯身,一口血嘔了出來。
嬴妲睖睜了,飛奔回來將要一頭栽下床榻的蕭弋舟搶住,他這會子才施了針,將藥性解了,氣血虧弱,嬴妲后悔自責,怎么能這時離了他?她難受地替蕭弋舟順背,一手扯了一條干凈的帕子替他擦嘴。
虛弱的男人忽然一把掐住了她的手腕,嬴妲吃痛,男人冷冷屑笑道:“蘇先生的高徒,怎么竟是庸醫一名?醫死了我,你上哪換賞錢?”
嬴妲心頭一梗,劈手扎他手腕,蕭弋舟被刺了一下,冷笑聲更重,拒不松手。
她咬咬唇,在他手背上一筆一劃寫道:你是我第一個病人,醫不好,我自裁謝罪。
“口氣還不小。”
蕭弋舟冷冷道:“你知道這毒是誰給的,誰給我種下的么?一個滿心算計要我死的人,他給的毒發作起來能是蟲子咬的一點癢么?”
嬴妲雙臂一顫,嘴里猶如嚼了黃連,苦不堪言。
蕭弋舟說罷,氣息哽在胸口不暢,竟又彎腰咳了一聲,嬴妲的心宛如重鼓敲過,慌張地又將那條沾了血的帕子又送過來,沒想到不留神塞進了蕭弋舟嘴里。
“……”
嬴妲怔住了。
她急忙將帕子抽出來,蕭弋舟笑了一聲,不辨喜怒,徑自倒了下來,“被褥替我掖上。”
嬴妲將滑落一側的被褥撿過來,替他妥善地掖好被角,黑暗中又傳來蕭弋舟低沉的嗓音:“藥性退了,身子冷。”
嬴妲圓潤晶瑩的眸子睜圓了,掖著被褥的手生生頓住,虎口似被撕開,疼得鉆心,果然便聽他說道:“傳個人過來,暖床。”
她久坐不動。
沒有一點聲息,嬴妲坐在床頭的身影靜得像塊泥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