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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周清騎馬跟上來,“唉”一聲嘆道,“這事不怨你。”
城外青山如幕,充人滿眼,巍峨高山阻住去路,馬蹄停駐,不知要不要往前追去。
倘或不是這條路?
為什么城門口的人沒有一個來報,說發現了她的身影,或形似她的年輕女人?
他皺起了眉。
周清是裨將里唯一一個成家立室的,蕭弋舟病急亂投醫,“你的婦人要鬧了脾氣,能去哪?”
周清咳嗽兩聲,嗆得險些一跟頭跌下去,“世子,這,這不能拿來一說,我的婆娘是個潑辣的,使起氣來,能砸鍋爆我頭,莫說回娘家了,她就往那門檻上一坐,沖著南來北往的、左鄰右舍的一通發落我不是。嘿嘿,公主是綿羊似的性子,不會如此。”
蕭弋舟沉默了。
半晌之后,他低聲道:“她不是綿羊一樣的性子,她是根蒲草,柔韌堅強。”
“要做的事,她一定會去做,百折不回,如同,她一定要上兀勒城來尋我一樣。”
世子的嗓音低沉而縈回,仿佛要哭出來一樣苦澀,周清瞠目結舌,不曉得從何安慰起,唯恐口拙舌笨說錯了話釀成惡果,便只好呆呆不動,作稻草人不語。
蕭弋舟自嘲地苦笑了幾聲。
“替我向穆氏轉達一聲,她的恩情,蕭弋舟銘記于心,他日如有用得到之處,肝腦涂地不足報答,她如同意,我愿歃血為盟,與穆氏合縱,同心戮力。”
“余事,蕭弋舟其心不允,無奈不得成全。”
周清沉默記下。
身后傳來消息,斥候來報,曾于昨夜里見著一貌丑無鹽的婦人蒙面出城,頭戴面巾,面容可怖。
蕭弋舟策馬回頭,厲聲問道:“從那一面出走的?”
斥候稟告道:“從東城走的。”
蕭弋舟扔下眾人,獨率二十飛騎策馬東進。
周清匪夷所思,“貌丑無鹽?嗯,這不能是公主吧。”
斥候也不解,但又道:“蘇先生是天下一等的易容大師。”
“也有理。”
周清弄明白世子心思,便回府去了。
穆女早被嬴夫人旁敲側擊問了一通,周清也稟明世子心思之后,穆紅珠笑了起來,“本來,也不是想嫁他。”
嬴夫人與周清都怔了一怔,穆紅珠拈著手腕上的一串紅珠,微笑著說道:“不是每人的執念,都像蕭弋舟一樣,頭撞南墻而不回的,我早對他死心了,不想嫁他了。不過我這幾日宿在夫人院中,該討的東西,還沒問他討呢。也罷,等他把公主找回來,我要了東西就走。”
*
出東城,過五十里,有一處天塹,懸崖萬丈,依稀是夢中所見。
蕭弋舟于馬背上,顛簸之際忽然想起來噩夢中嬴妲摔入深淵,絕望的哭泣聲仿佛還在耳畔繚繞,胸口忽如被一只觸手揪緊了,掐得鮮血淋漓。
一路追了五十幾里,以嬴妲的腳程,中途要休憩,絕無可能一日走完這么多路,沿途荒無人煙,幾座殘破村落,毀于戰亂一眼見底,絕不可能藏匿人身,前方深淵,飛鳥不過,馬蹄止步,蕭弋舟翻下馬背急沖而去。
“沅陵!”
“沅陵——”
空山深澗回蕩著他近乎咆哮的吼聲,無人應答。
二十名騎兵隨之翻下馬背,靜默無言,不敢吱聲。
“沅陵,別罰我了……”
“我錯了。”
沒有人,只有空谷里回蕩著的響聲,不絕如縷。
他又走回來,牽了韁繩,眾騎兵所見世子,雙目猩紅,似哭無淚,滿面風塵,寫滿憂色,一時又不忍心拂逆他的心意,縱是追得再遠,也要陪他追。
一個人說道:“世子大病初愈,不如好生將養。”
蕭弋舟沉默翻身上馬,不置一詞,那人又道:“屬下以為,侯爺幾次三番傳出消息,說如何如何病重,令世子牽掛不已,世子,何不學學侯爺?便說是傷情反復,又吐血不止,消息散布得天下皆知,公主聽見了,自然憂心忡忡地回來。她即便真要忘情斷義,世子的毒還是她下的,這是她的責任。”
蕭弋舟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教他悻悻然閉口。
“住口!我要她的愧疚與責任做甚么!”
從來都不是要這兩樣,他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小公主,貪心地要她的全部。
他苦不堪言,扶著馬背扭過頭去,雙目殷紅如血,嘴唇細微地抽動了起來,無聲地壓抑著什么。
騎兵也不過是提議,先留下了人,日后徐徐圖之,豈不便宜行事?非要滿天下尋,尋著難道還得一哭二鬧地求著人回來?這行事就不大好看了,不像是自矜如世子能做出來的事。
追了一夜,從兀勒四面派人尋人,都一無所獲,蕭弋舟病中初愈,果然身體禁不住折騰,一晚過后人便倒下了,騎士心細,備好車馬,將短暫陷入昏迷的世子送上車馬,送回兀勒,一面承諾,必會再追尋下去,直到找著公主,苦口婆心勸她回來。
蕭弋舟醒來時,車已入了侯府后門,他怒火叢生,一腳踹開車門跳了下來,暴跳如雷,直欲拔劍殺人,馬夫嚇了一跳,倉皇奔出后院逃入馬廄,銷聲匿跡。
蕭弋舟惱火地跟了出去,心道蕭煜的馬體力不濟,不如他的千里名駒,快步朝馬廄走去,磨刀不誤砍柴,換了馬再追不遲。
推開院門,蕭弋舟走近,他的棗紅馬高大威武而神駿,脾氣惡劣,猶如頑童,此時卻罕見聽話地傍著一個藕荷色身影,乖馴地蹭著腦袋,馬身遮住了半邊倩影,只有一只素手繞過來,毛刷刷著馬背,親昵地撫它的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