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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皺眉盯著她。
穆紅珠道:“玙璠明珠,與我而言都是腳下塵,我所以救你,貪的不是功德,更不是你的財帛,我貪的——是你。只有一個你。”
蕭弋舟猝然起身。
他的面色已經很不善,冷冷地居高臨下,俯瞰穆紅珠。
穆紅珠低笑幾聲,“我不要你娶我,我更不會做你家妾。”她站起身,手指點了點他的木櫝,“就要你一夜。救命恩情,換你與我一夜。”
蕭弋舟側過了身,雖對穆紅珠提出如此無禮要求頗感意外,但因顧念舊誼與穆老出兵之情,他沒有當場翻臉,已自以為涵養極佳了,只是語氣不覺冷然如冰,鄭重回絕:“穆姑娘要我背棄夫人,做這等有辱道義之事,恕蕭泊不能!”
穆紅珠手肘點桌,撐額而笑,“不過一夜風流而已,我斷然不會介入你與夫人之間的。我若有心,早在你夫人背城離去之時,便在半道上劫走了她,讓你永世也找不著,更不必指點蕭煜明路讓他替你將小公主追回來了。”
越說越是不知廉恥,蕭弋舟臉色鐵青。
他閉了閉眼。
“穆紅珠,你帳下愿意與你魚水交歡的男人多如牛毛,你……”
“我只想染指你一個啊。”
穆紅珠笑了笑,頗有些自嘲,“你知道我從什么時候起開始如此輕浮放蕩、寡廉鮮恥么?”她抬起了一雙妙目,眸中溢滿了柔情似水,“從你拒我,說一世不可能娶我開始。我心里想著,我也是穆家嫡女啊,難道我這生非你不可了?”
“我不斷地勾引我父兄麾下的男人與同僚,不斷地與他們好,我與他們每一個人都情熱過,如此我以為自己便能忘了你給我的屈辱。可你為了小公主幾度生死攸關,無怨無悔,轉眼又如同幾記掌摑打在我臉上,你父卻又一個勁拉攏穆氏,欲讓兩家成秦晉之好。你們父子二人給我的羞辱和狼狽,我如何能不放在心里記著!”
“你想的并沒有錯,我不愛你,歹念也好,非分之想也罷,我不過想拿回我的驕傲。”
蕭弋舟與嬴妲相處,時常不能理解她的某些念頭,就連她醋缸砸破了,滿屋子里彌漫著一股酸味,他也后知后覺,直至人走了才咂摸出味道來。
因而此時,他聽不懂穆紅珠要如此行事的動機,和聽起來似乎并不能自洽的因果條理。
穆紅珠將一絲水跡擦去了,別過了頭,帳外風聲雷動,簾帳被卷起,不斷地涌動著,猶如駭浪。
“你答應了,你我之間恩怨兩銷,我會瞞住你的夫人,誰人也不會知曉。”
“明日午時要行軍,事不宜遲,我在伽羅山南的溫泉池畔等你。”
地方是穆紅珠親自挑選的,那一眼溫泉極小,藏于疊巘之間罅隙之中,極難尋覓,除了穆紅珠外罕有人知曉,她已命人打點好一切。
穆紅珠起身去了。
溫泉水泡得人筋骨浮酥,行軍幾日的疲乏消解其內,穆紅珠閉著眼,任由熱霧氤氳熏紅雙頰,腦中卻在不住回想方才蕭弋舟的神色,他寒著一張臉有怒火將發不敢發的小模樣,真是令人快意。
少頃之后,她睜開了一雙丹鳳眼,利落地爬上岸,用毛巾將身體擦拭干凈,換上了準備好的寬袍紅裳,衣袖一吐,柔軟如柳的一雙臂膀從紅袖下探出,素手膚白如美玉,任誰也不會想到,這是一雙握慣了鉤戟長鎩,摧人魂魄的手。
她凝神坐于一塊青石上,側過頭梳理被溫泉水浸濕的長發。
等了片刻之后,湯泉外圍著的大圈青石之后,傳來了些許動靜,穆紅珠瀝干長發,姿態姣柔地等著。
待三名魁岸大漢赤身出現在她眼前之時,穆紅珠呆住了。
跟著她急促地起身,胸脯狠狠起伏,漲紅著臉暴怒道:“蕭弋舟,爾敢羞辱我!”
第61章 自盡
鳳姨娘事件過去半月了, 蕭侯以為無比難熬, 日夜翹首以盼夫人登上閣樓的倩影,白日到夜間,等來的是日復一日的失望,裝瘸扮瞎都不頂用了,蕭侯痛下決心,再豁出去一回老臉, 定挽回夫人的心。
一大早婆母不見了蹤影, 嬴妲愣愣地起身問了聲兒, 婆母身邊的心腹婢女都去了,只余跟過來的蔚云回話:“說是去了秋葵齋, 鳳姨娘做梨花餅的手藝是真正頂好的,眼下春梨謝盡, 若這時還吃不著新鮮梨花餅,便要等來年了, 鳳姨娘邀了夫人幾回,她不能作不知,便去了。”
嬴妲微訝,“婆母一貫不喜鳳姨娘做派,她去得甘心么?”
“不甘心又如何,”蔚云道, “在這府上, 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下人議論紛紛, 道夫人氣度狹窄,高貴不可攀的話又不少。”
嬴妲垂下了眼瞼,沉思不語。
婆母曾是嬴氏宗親,如今家門不可倚靠,可到底曾經風光過,如今也是侯爺正妻,為人是有幾分矜傲之處,但也絕不是兇橫雕悍、跋扈不講理的人,況夫君也是婆母所出,受西綏萬戶擁戴,婆母若是不肯低頭,誰也按不下她的頭。
她到底是去了,可心中自然是不快的,至少會有不甘。
“我以為依著二人的性子,應當——不會打起來?”嬴妲氣弱地幽幽抬起頭來。
蔚云將她攙扶起,“夫人交代過,讓您安心留瑯嬛軒賞花曬太陽,不得隨意走出瑯嬛軒,您聽話些吧。”
嬴妲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微垂著濃密纖長的眼睫,心思又飛到邊關之地,飛到夫君身邊了。這些時日,她悶于府中,精研醫術,耆老都說已有小成,如今已可行醫問診,醫些雜癥了,等腹中孩兒降世,她日后也要如楚楚姐那般隨軍去,她會馬術,也會用防身利器,為他做軍醫,總不算是累贅。
*
秋葵齋里外都是兩院的婢女,從何姨娘死后,原本跟在她身邊的婢婦,大多跟了鳳姨娘。
嬴夫人心氣兒高,旁人院里用過的,她用不慣,何況又是妾侍所用,再入瑯嬛軒失了她的體面,蕭侯也是此意,加之這些年嬴夫人尚儉,又打發了幾個閑人,如今聲勢看起來,竟略遜于秋葵齋。
不過吃些梨花餅而已,鳳姨娘照顧得鞍前馬后,唯恐有不周到處,讓嬴夫人愈加不喜做派。任誰率眾前來,聲勢浩大地對她點頭哈腰,她也不喜,感到有耀武揚威之嫌。
嬴夫人用不完她的梨花餅,她又殷勤催促用,只得與眾婢分饗了,秋葵齋的人卻嫌嬴夫人打臉,憋得老臉通紅,敢怒不敢言。
“夫人喜歡,入了夏,奴婢院中能結些桃果,奴婢為夫人做些果脯?”
鳳姨娘又舀了些馬奶羹遞與嬴夫人。
嬴夫人吃不得奶,連累得蕭弋舟也不行,這一點知道的人雖不多,但嬴夫人以為同鳳華淑共侍一夫多年,她不至于不知,眼風略了一眼,面容澹澹:“今日已吃積了食,多余的不用了,來日也不用。我聽說鳳姨娘前不久才腹痛如絞,月月都要來上如此一回,想必難捱,多照料自己身子為上,瑯嬛軒的人雖不多,但絕不缺衣短食。”
以往嬴夫人從不將這些放在心底,如今親自帶人來了,因想到蕭侯的兩面三刀,妾侍屋里的人多過主母,雖說自己也出了一分力,但蕭侯一直看在眼底,始終不提,她心上極不舒坦。若不是身旁如坐針氈的婢女,時刻發顫憂心她要拿鳳姨娘是問,鬧得闔家不睦,她面容上的和顏悅色早已不見。
嬴夫人起身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