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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夫人道:“沅陵捧了侯爺骨灰回來之時,我便已察覺她心中難過。這些時日我又命人查到,當日竟是穆紅珠送她回平昌的。那穆女是受你指派?”
蕭弋舟愣了,“沒有!”
從瑯琊山一戰救出穆氏之后,償還恩情,蕭弋舟此后再沒見過穆氏,穆紅珠對他是怨是恨,還是想兩清,她的心思蕭弋舟無從得知。然而她卻自告奮勇護送軟軟,她打什么主意……路上她可曾欺負軟軟!
一口氣卡在喉中上下不得甚是難熬,蕭弋舟不再逗留,轉身朝萃秀宮拔足飛奔。
平兒呆呆地支起了小腦袋,似乎聽不懂。
她們都告訴他,娘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養病,等生了弟弟就會回來的。
越靠近熟悉的萃秀宮,頭越疼得欲裂。
空蕩蕩的寢殿,除卻清掃婢女,里外無人,蕭弋舟隨便抓了一名婢女,“周氏可在?”
“不在的,”婢女畏懼攝政王虎目,瑟瑟縮著雪頸,“周氏是同王妃一道走了的。”
“那,蔚云可在?”
這是當初伺候著嬴妲的倆人,一向是焦不離孟的。
婢女抱著笤帚撲通長跪不起,忙磕頭道:“蔚云姐姐也不在的!當初煙綠害了王妃,害她險些不好了,蔚云和棠棣便引咎離去了,她們還說若是攝政王您回來了,就說是已被王妃安頓好,去嫁人了。奴婢、奴婢也不知……”
她哆哆嗦嗦說不清楚,蕭弋舟耐心耗盡,撇下婢女獨自走入屏風后。
藕荷的簾帳,里頭工整疊著棉褥,金鉤掛著珠玉,四角垂著香囊,然已無余香。
繪西綏風物的山水掛畫懸在北面,南窗支起,瑟風侵入,滿是冰冷,猶如被封在冷湖之下,令人難以喘息。
劇烈的頭痛被喚起,熟悉地竄入五臟六腑,連著全身筋絡一道疼痛不安。
簾帳被一只大手扯住,連帶著金鉤亦沒掛住,迸落坍塌下來,巋然不動的人影如玉山之崩,坐倒下來。金鉤滾在地面,發出清脆的骨碌碌的聲音,跟著是清晰地翻倒之聲,終于不動了。
蕭弋舟的手掌撐住了額頭,面容因為疼痛而幾近扭曲。
那時,他在兵營之中商議著如何從后方截斷太子糧草,卻傳來父親死訊。死因竟是原本約戰蕭侯的太子突然背信反口,猶如莽原上一條突然竄出的毒蛇,咬了西綏一口。那一口下喪失了西綏無數的將士,包括曾一度讓蕭弋舟只能仰視的父親。
兵不厭詐。然而,西綏人不屑中原那套偽善背信之法,他們勝戰從來都是靠的絕對的武力優勢,因而誠實忠烈的西綏人尤為不恥太子行徑,人人皆恨不得殺之而后快。
蕭弋舟顧不得頭疾,親身上戰場,驅逐澤南勢力之后,在深谷之中,連著挖了兩日,從無數黑灰之中挖出了父親遺骸。
對著那被烽煙銷毀的尸骨,蕭弋舟雙目緊閉,他顫抖地摟著亡父尸骨,心底只剩下潑天的恨意。
東方先生勸他,不如今早將侯爺下葬,入土為安,便不如此,也要盛入棺槨之中,一路押送回兀勒,葬入祖墳,只是此法可能不待回西綏沿途侯爺尸身已經損壞。蕭弋舟都沒聽,他一人自軍帳之中枯坐數日,除了水,幾乎不進米食。
就在此時,嬴妲來了,她來的那日,他方從太子于眼前殺死父侯的噩夢之中驚醒,無法冷靜,隱忍著爆發的怒火獨坐行軍床上,可她卻突然提及要火化父親尸骨。
潛意識里知道那是太子的妹妹并將她和太子串在了一處,腦中轟然一聲,他將她壓下,她喊疼她呼救她求饒的聲音,讓男人嘗到了報復的快感,便如一種甜頭,食髓知味。他對她沒有絲毫的憐惜,只想占有、懲罰,讓她求饒、服輸,不停地向他表示臣服。
骨子里一直想將深愛的女人拆分入腹,只是他對著她終究是憐愛居多,一直不舍如此欺負她。仿佛突然多了一個這樣的名目,他便沒放過她。
她暈厥過去,蕭弋舟下榻點了燈。
走回來,沿著她的胸腹親吻她緊閉的雙腿,將她全身親了一遍,虔誠地、溫柔地親吻她。他知道自己骨子里充斥著一種叛逆而惡劣的情結,他只是于那一晚沒有按捺得住。她沉睡時,那種憐憫和溫柔會再度占據心房,讓他無比沉淪。
只是當她醒來之時,蕭弋舟又不可自免地被恨意沖昏頭腦,再度欺負了她。
那天小公主躺在她的懷里,無力地睡死過去,手還緊緊抓著他的衣衫。
他于神智清醒之時,頭疼得幾欲自爆。
他喚了她無數聲,她都不曾醒來,他又親吻了她無數遍,將她的肌膚,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吻過,留下了吻痕。
最后他在清醒與崩潰之間,在悔恨和無邊的自我痛恨之中,踉蹌而去。
不是不愿等她醒來,而是突然不知該用什么臉面來面對她。那一晚他何其面目可憎!連他自己都如此地唾棄著自己,竟為了男人之間的事,在女人身上發泄。從嫁給他開始,她從未背叛過他,心里全是他,對他如此地信任、戀慕、依賴。他卻如此辜負她。
其后,蕭弋舟更是不敢傳信給嬴妲,每每想到,便覺羞愧難當。不是心中不想,只是實在汗顏。他想,她若是愿意原諒他,定會自己主動捎信來,甚至不必原諒,她哪怕只說一句軟乎兒的話都行,報仇之后他一定會到她跟前去謝罪。
戰場重遇太子,兩軍對壘之際,蕭弋舟問他,可是受了林平伯脅迫。
太子高高地揚起了頭顱,因為設計殺害蕭侯,他如同他麾下那些恬不知恥、陰邪毒辣的士兵一樣,狂傲得令人不恥。
已不必問。
嬴妲沒有對不起他什么,但太子該死。
倘若嬴妲為了太子之死而記恨他,和離也好,他答應,只要他還有能力護她一世周全。只是,殺父之仇,豈能放過。
再給他一百遍選擇的機會,他仍舊照殺太子不誤。
不會后悔。
只是……會怕。
他以為,至少嬴妲還在平昌城中等候著他,雖然沒有笑臉,冷著臉蛋也好。直至入城之后,他恍然明白,其實他內心之中一直對嬴妲太過放心,總放心她不會狠心離他而去,至于提出和離這種事,也絕不像是嬴妲能做出的。
這種放心在蕭弋舟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寢屋之時,猶如利爪掐著他的咽喉,變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悔恨。
“沅陵,你又不要我了……”
他回來得太晚,已不像上一次,她還沒有走出西綏,便被他的人勸回來。
即便還能被他的人馬找到,恐怕也勸不回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