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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巡害怕雷萬春聽聞虢國夫人的噩耗后會沖動行事,所以第一時間約了南霽云去勸阻他。誰知雷萬春只是悶頭喝了幾壇子酒,就帶著刀,繼續上城墻巡視了。那一日,叛軍亂箭如雨,雷萬春身中六矢,卻巍然不動。以至于叛軍將他當成了稻草人,過后又將其視為守軍紀律嚴明的象征。只有張巡和南霽云兩個心里知道,六根羽箭加起來的傷害,都抵不上插在雷萬春心里那一刀。
那天雷萬春是被人抬下城墻的,在大醉中,被拔出了羽箭,包裹了傷口。酒醒之后,他對楊國忠兄妹的事情只字不肯再提。卻一得空閑,便開始仔仔細細磨眼前那把刀。
張巡很忌憚那把刀。好幾次在午夜的噩夢當中,他都看見雷萬春投靠了叛軍,像宇文至那樣,帶著幾分快意,揮刀向自己和南霽云等人砍過來,將自己和南霽云等大唐的守衛者砍成了無數段兒。而當黎明的陽光照亮城頭,他又看見雷萬春傲然地擋在叛軍面前,將試圖攻陷睢陽者,一一砍下了城墻。
“據許叔衡說,是守直向陛下推薦的你。他現在事業有成,心里卻一直沒忘了你這個師父!”不愿意繼續忍受磨刀聲,張巡微笑著扯起另外一個話頭。
提起自己那個關門弟子馬方,雷萬春的臉色難得變柔和了些。搖了搖頭,笑著道:“我其實也沒教他什么東西。是他自己做事用心而已。不過.....”聳聳肩,他的臉上又忽然充滿了輕蔑的表情,“讓我去神武軍任職,卻未必是他的推薦起了作用。你的那位陛下,心眼和膽子,都比針鼻兒還小。”
“陛下他.......”張巡的呼吸突然變得極其沉重,猶豫了片刻,很是無力地辯解道:“也許你想歪了!”
“我倒是希望自己想歪了!”雷萬春再度從磨刀石上拿起刀,檢查上面的瑕疵。鏡面板平滑的刀身,倒映出他的面孔。蒼老,憔悴,桀驁不遜。“你今天就是為了這些事情來找我?”
“當然不是!”張巡如蒙大赦般喘了口氣,迅速接口,”找你是因為聽到了守直和明允的消息。守直現在已經很有出息了,明允做得卻比他更為出色。據說在不久前,明允帶領著安西軍一鼓作氣攻克了咸陽。孫孝哲被他打得魂飛膽喪,現在連長安城的西門都不敢出了!”
“哈!這小子.......”一抹陽光迅速在雷萬春的絡腮胡子下炸開,將他的眼睛和額頭照得通亮,“這小子,可真有本事!當年在長安城中,我可真沒看出來!”
“我也沒看出來,當年的明允,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绔子弟,僅僅品性比其他人稍好一些而已。”提起當年在長安城的事情,張巡臉上也寫滿了陽光。
那段日子很短暫,很平淡。大伙在一起除了喝酒之外,基本上沒做任何可以引以為傲的事情。然而回憶起來,卻每一個瞬間都充滿了愉悅。
“對于男人來說,品性好,比什么都重要!”雷萬春將刀收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否則的話,本事越大,禍害也就越大。其他人呢,有其他人消息么?李太白、高達夫,秦家哥倆兒,還有那個不怎么愛說話的岑參?”
“高達夫做了山南道節度使,前些日子在平定永王的叛亂中,立下了大功。李太白做了永王的幕僚,現在不知所蹤。我想有高達夫在,沒人會真拿他怎么樣。岑參好像留在了疏勒,最近沒任何消息,至于秦家哥倆,以他們的家世和能力,想不出人頭地都難。”
酒徒注:這幾天去17k開年會,更新可能不會太正常。勿怪!
第六章 大唐 (二 下)
第六章 大唐 (二 下)
“呵呵......”雷萬春笑著搖頭。在他認識的那些長安少年中,秦家哥倆無疑是最有前途的一對。家世背景、自身修養和為人處事,都甩了王洵、馬方等人不知道幾條街。
在秦老公爺的言傳身教之下,秦家兄弟年紀青青,在官場上就游刃有余。一個以文狀元之資出任諫議大夫,深得皇帝陛下器重。一個以進士第七名身份進入東宮,成為監國太子李亨的得力臂膀。馬嵬坡兵變之后,李亨與李隆基父子分道揚鑣。秦家哥倆也秉承父命,一個跟著李隆基去了蜀中,另外一個跟著李亨去了靈武。由于做事穩重,為人敦厚,兄弟倆幾乎同時成為兩個朝廷的肱骨柱石,并且在蜀中和靈武兩處中樞之間,起到了穿針引線作用。
隨著李亨的權位漸漸穩固,李隆基也心灰意冷,不再干涉兒子的朝政。秦氏兄弟因功各自升了兩級,轉而承擔了為朝廷聯絡各路諸侯的重任。這兩年,各路兵馬能夠彼此呼應,逐漸扭轉了不利的戰局,秦家兄弟在其中居功至偉。特別是安西軍那邊,別的使者基本連宣讀圣旨的機會都沒有,只有秦家哥倆出馬,才勉強能讓王洵給朝廷留幾分顏面。
如今朝廷從防守逐步轉入反攻,秦氏兄弟發揮的作用更大。幾乎所有趕往長安附近的諸侯,都會跟秦家兄弟打個招呼。就連天下兵馬大元帥郭子儀,都坦然承認,如果離開秦家兄弟的幫助,自己這個大元帥就會做得焦頭爛額,至少有一半兒命令無法順利傳達。
“他們兄弟聽聞咱們在這邊打得艱苦,曾經多次向朝廷建言,請求陛下在收復長安之后,立刻調遣兵馬南下,解睢陽之圍,同時徹底堵死叛軍南下的希望。”見雷萬春笑得有點勉強,張巡低聲補充。
“呵呵,這兩小子,難得有這份心思。”雷萬春又是聳肩而笑,并不對援軍及時趕來報多大希望。秦氏兄弟雖然才能人品都極其出眾,然而在他心目中,卻遠不及王洵、馬方來得親切,甚至比起已經投靠叛軍的宇文至,都要略遜幾分。
“長安城一旦被朝廷收復,睢陽的戰略意義就不再像眼前這般大。屆時,你我所面臨的壓力也會驟減。”趁著此刻雷萬春心情好,張巡慢慢將話頭引向正題。“待到此間事了,我希望你能去明允那邊住一段時間。他驟然執掌安西軍,正需要人幫襯!”
這才是他的真實意圖,先前種種,全是鋪墊迂回而已。雷萬春聽在耳朵里,半晌沒有任何回音,眉頭卻又漸漸皺了起來。
見到好朋友如此,張巡猶豫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咱們兩個相交這么多年。很多事情,即便你不說,我也能猜測得到。你心中所想的大事,我沒理由阻止,也不會去阻止。但我希望你完成心愿之后能夠全身而退。放眼大唐,明允手握之兵,乃精銳中的精銳。所立功勞,除了那位四處救火的郭子儀之外,恐怕也無第二人能及。你藏到安西軍中去,即便曾經把天捅穿過,也沒人敢找明允去要人。而以他的性子,也定然會不顧一切地保全與你......”
“我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沒等張巡把話說完,雷萬春笑著打斷。滿臉的絡腮胡子之間,除了苦澀之外,更多的是溫暖。“那件事我要做,就會做得干干凈凈。不多牽扯任何人。至于朝廷那些鷹爪孫,哼哼......”
“還是小心些為妙。我知道你的本事,但他畢竟是大唐......”
“大唐不是任何人的大唐。”雷萬春聳肩,長身而起。“天下也不是任何人的天下。餓了,走,一起去吃些粥。晚上還要繼續巡邏。”
張巡笑了笑,便不再啰嗦。與雷萬春并肩出了門,與弟兄們一道去分享米粥。這一頓難得大伙都吃的飽,到了晚上,殺敵的力氣也又大了些。很快,便打退了叛軍的兩次進攻,讓令狐潮再生不起組織第三次夜戰的勇氣來。
幾位叛軍的主將發現城內的表現有異,退下去之后立刻著手尋求變化原因。沒幾天,便發現局勢已經到了生死存亡時刻。為了確保不與大燕國這艘破船一道沉沒,他們再也不敢保留實力,各自帶著嫡系部曲沖到了第一線。二十余萬人環著睢陽城日夜猛攻,從春天一直攻到夏末,人和馬的尸體把護城河都添平了,依舊未能奈何睢陽分毫。
“再這樣下去,恐怕即便咱們攻破了此城,也沒力氣繼續向南了!”叛軍主將之一楊朝宗越戰越喪氣,忍不住低聲跟同僚嘟囔。
“可不是么?那張巡簡直就是鐵打的。非但刀槍不入,連糧食清水都不需要吃!”同為叛軍當中的重要將領,趙德忠也被耗得筋疲力竭。恨不得立刻就將部曲打睢陽城下撤走,從此再也不跟城內的守軍有任何瓜葛。
“唉!咱們這而哪里是打仗,分明是替張巡揚名呢!”
“是啊,是啊!干脆繞開睢陽,直奔彭城算了。反正張巡手中也剩不下多少人了,未必敢出城追趕!”
其他幾個將領紛紛附和。 連續幾個月惡戰下來,各類軍需物資消耗極大,城外的各路人馬都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可從三月以來就沒得到任何補給的守軍,居然依舊生龍活虎地站在城頭。楊朝宗曾經私下派人探查過,據說城內已經斷糧多日,牛羊戰馬都被拿來充饑。甚至連房檐下的鳥雀,地洞中的老鼠,也被挖了出來熬湯果腹。可即便在如此艱難情況下,守軍還沒有絲毫離開之意。即便城外幾次刻意放出數條道路,也無法動搖守城者的決心。
攻不破睢陽,眾人就無法繼續南下。而長安那邊的情況,卻一日急過一日。起先只有安西軍一家堵在城外,如今卻又多了薛景仙、李光弼、郭子儀與回紇王子葉護等人統帥的近二十萬大軍。大燕國方面雖然也調遣了崔崔乾佑,李歸仁等宿將率部前去應戰,卻始終扳不回局面。
“拿不下睢陽,你等以為咱們還有別的路可走么?”尹子奇抵達戰場時間比楊朝宗等人稍晚,銳氣也比其他幾名將領稍盛,聽楊朝宗等人說得沮喪,忍不住皺著眉頭反駁。
眾將嘆了口氣,尷尬地低頭。比起圍城中的張巡等人,大伙的境遇其實強不到哪去。特別是在郭子儀與王洵這一老一小會師之后,唐軍簡直是脫胎換骨。非但孫孝折被打得魂飛膽落,就連崔乾佑、啊史那承慶這些以持重聞名的老將,都一次次掩旗北走。
而洛陽朝廷那邊,對始終拿不出個確定對策來應付眼前危機。既舍不得丟掉長安,又幻想拿江淮的財富來填補虧空。結果兩頭都放不下,兩頭又都落不著。弄得出征在外的將領們眼睜睜地看著局勢越來越危險,越來越艱難,卻絲毫沒有辦法力挽狂瀾
“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主意?一味地硬拼下去,總歸不是個辦法!”眼見大伙的意志越來越消沉,最早與張巡交手的令狐潮小聲提議。
比起其他人,他才當真是無路可退。其他將領實在沒有辦法,還可以考慮向大唐投降。為了給后來者做個榜樣,短時間內,靈武朝廷還不會立刻翻臉不認人。而令狐潮原本就是大唐的官員,當年為了取得安祿山的信任,親手將不肯歸降的同僚挨個殺死。如果再厚著臉皮投降回去,即便朝廷肯暫且放過他,那些昔日同僚的家眷,也會將其碎尸萬段。
“還能想出什么辦法。從去年冬天開始,這世上哪些奇招、歪招咱們沒使過?!”楊朝宗依舊提不起精神,哭喪著臉搖頭。
“唉!”眾將再度齊聲嘆氣,深以楊朝宗的話為然。在過去的幾個月當中,為了瓦解守軍的士氣,大伙可謂將種種非常手段都用到了極致。有人抓了周圍來不及逃走的百姓,押到城下斬殺。有人扮作援軍,黑夜詐門。更有甚者,干脆編造出了雷萬春乃魔王轉世,專門吃死尸,以及城中糧盡,士兵們所吃肉湯乃為張巡、許遠兩人的妻妾尸體所熬的謠言,令編造謠言者自己都義憤填膺。但所有手段,都收效甚微,反而攻擊方自己,越來越覺得索然無味。
“大伙再想想,咱們這么多人一起想,總能找出個破城的捷徑來!”令狐潮不甘心就此放棄,手足亂舞,拼命鼓動。
眾將憐憫地看著他,就像看著街頭賣藝的侏儒。轉眼之間,便讓他面紅耳赤,汗水從額頭上滾滾落了下來。“我,我也是為,為了咱們大伙著想。不是,不是單單為了我自己。大伙仔細想想,從李唐建國那天起,有過善待降人的先例么?!”用力在額頭上抹了幾把,令狐潮帶著幾分絕望說道。
這句話,正打到了眾人的要害上。想起百余年前竇建德兵敗投降,卻被押往長安斬首的先例,眾將臉上凜然變色。咬牙切齒地半晌,終是喃喃地得出結論,“你說的對,咱們的確沒有任何退路。拼了罷,即便最終難逃要下地獄,也得拉著張巡一起下!”
第六章 大唐 (三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