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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呼吸了好一會兒,僵著聲音說:“我睡慣這里了,不去旁處。”
這是謹姝的閨房,前段時間李偃一直睡這屋的。謹姝苦笑了下,“那行吧!我去睡別處,你早些歇了。”說著便叫了丫頭進來換了被褥,她一身病氣,免得再過給他。
李偃胡亂洗了下便出來了,眼也通紅,定定看著她,大步走過來攥住她的手,有些委屈,“孤身上誠然沒有什么值錢的能討你歡心的東西,可孤有的都給你了,你便是不喜歡,看在孤的心意上,也……也不要同我置氣了。你還病著,你這樣折騰不要緊,你折騰的是孤的心。早上聽聞你吐了口血,孤恨不得是孤替你吐。”說著說著似乎順了口,便也徹底端不住架子了,“你不要想什么和離,我不同意,也別想和我分房睡,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謹姝:“……”
她這會兒是真的有點兒懵,他這是……做什么?
他把她胳膊都攥得疼了,謹姝掙開了,頭疼得難受,一時竟想不出他這是什么路數(shù),只是無奈說了句,“我還生著病,怎么和夫君睡一起,再過了病氣給你,我更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無妨。孤身子硬朗著。”
謹姝無奈抬頭看了他一眼,“夫君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心一下子也軟了。
李偃有些難為情,微微偏過頭去,“誠然我不會哄人,但我往后去會去學的。我昨夜并非要兇你,我只是擔心你擔心得緊,我今日也不是要晾著你不見你,我只是有些怕你不待見我。”
他臉僵硬得很,看她無動于衷的樣子,更是有些著急,“孤從未哄過人。你倒是說句話。莫不作聲,怪嚇人的。”
謹姝剛剛只是愣了,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會兒看他的樣子,不知怎的,噗嗤一聲笑了,“夫君你這是,在哄我?”
李偃真是覺得自己失敗得很,但好在看見她笑了,便放了一半的心,抱她去床上,不自在地說:“你既笑了,我便當你不生氣了。”
謹姝還是覺得好笑,抓著他衣襟抿唇笑,“我沒有生夫君的氣,我生我自己的氣。”
“那也不行。”李偃皺了皺眉,“你生誰的氣,鬧的都是孤的心。”
第23章
謹姝從未見過這樣別扭的哄人方式。
但不得不說, 她心情頓時變得好了許多。
不是他哄得多好。
而是突然覺得他確切是要緊她的。
大約前世里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傷透了心, 她其實很難去相信誰,昨夜里碰到他那樣, 她第一反應就是往壞了去想。
最壞的去想。
她壓根兒不信他會在乎她比在乎旁的東西多。她路上便一直隱隱擔憂, 她其實怕他生氣,也不知他生了氣該如何應對。
可那時她急著去破這個局, 顧不得想那么許多。
昨夜里一瞧見他,他便那樣對她,疾言厲色的, 她其實心是一直往下沉的,倒不是他有多過分,而是她突然又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種無望的被動的境地, 她似那砧板上的魚, 喜怒哀樂全憑旁人做主。她想的不僅僅是那一件事,是往后這半生, 忽然發(fā)覺,若他不待見她, 冷落她, 她其實還是毫無依仗。
她悲觀失望地想著, 這一世和上一世其實也沒甚分別。
回玉滄的路上, 她又是胡思亂想,說不難過是假的, 回了玉滄, 知道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那些焦急和恐慌同他給她的信里淡漠一句叫她別管兩廂對比,實在叫她心灰意冷。
合著她忙活了半天,全是她杞人憂天,多余犯險,那難過里更摻雜了些難堪。
她一整天都被這些糟糕的情緒左右著。
心里難受,身體更難受,燒得糊里糊涂,腦子里還不斷去倒騰那些事,她甚至連兩個人和離后的事都想好了。
她甚至還想,果然萬事早有定數(shù),說不定他的真命天女就是那鄭小娘子,她本就不該和他在一塊的。
她如此這般折騰了自己一日,給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他一進門卻古古怪怪的做了一通他看不懂的動作,他說話做事的時候,望著她的時候,她一直屏氣息聲地瞧著他,內心竟還抱著幾分隱隱的期待。
她其實心里這會兒忽然才反應過來,她為何會如此難過。
——她在意他對她的看法,所以才會這樣難過。
對于這一發(fā)現(xiàn),她其實是覺得更為悲涼的,慕艾一個人,是這世上最卑微的事,她那么卑微地活過一世,她不想再變得卑微。
到頭來,他那么古怪別扭地表達哄她的意圖的時候,那仿佛撥云見日的晴朗心情,頓時就淹沒了她。
她確切,是歡喜的。
仿佛大夢初醒,劫后余生,虛驚一場。
那種復雜的心情,難以言喻。
李偃抱她去了床上,謹姝大悲大喜過后,身子似乎更弱了,干咳著,喉嚨又疼又澀,頭也疼,身也困,她難受地縮了縮身子,纖手握住了他的腕,輕輕喚他,“夫君……”
他“嗯”了聲,俯身攬著她,有些心疼,問她,“要不要尋大夫再來瞧瞧?”他探了探她的額頭,燙得厲害,謹姝搖了搖頭,“無礙,大夫說發(fā)發(fā)熱是好事,等燒夠了,自然就褪熱了。我方才吃過藥,不用再麻煩大夫了。”她舔了舔發(fā)干的唇,“夫君幫我倒杯水吧?”
李偃便起了身,倒了水來,又攬她起了,喂她喝。
他沒做過伺候人的事,動作笨拙得很,可那表情里又是十二分的認真。謹姝越看便越發(fā)想笑,身子上那些難受好似都淡了許多,蹭到他懷里去,輕聲問他,“可夫君昨夜,確切是拂袖而去的,你那表情,叫我好生難過。”
李偃拭了她唇角的水漬,“你病成那樣,還叫我不要管你,說那些混賬話,你誠心氣我,我能不生氣?”
“我還不是怕你不信我。我千里迢迢趕過來,若不是著緊你,我何故折騰自己,我愿意受那份罪嗎?”
“孤何時說過不信你?”且他那時是恨她不愛惜自己,“我只是覺得……覺得你未免對葉家也太好了,為了他們的安危,竟連自個兒都不顧了。”
謹姝從那語句里聽出幾分酸味,不由愕然,“夫君吃這味,未免也太離譜了。我自然是怕葉家和你生了齟齬,好歹葉家也是我的母家,你同他們生嫌隙,阿貍夾在中間也是難受。可你我便不著緊了嗎?萬一……萬一這是有人刻意挑唆,你中了圈套,既同葉家鬧翻了,玉滄和林州也沒守住,夫君到了那境地,你覺得我便無動于衷嗎?我忍心看你走到那一步那?且你確切沒有說不信我,可也未表達一絲一毫信我的意思,我在去給你的信里便提過,我父親雖則膽略不足,但絕非糊涂愚蠢之人,此事著實蹊蹺,且那劉郅虎視眈眈,素多謀慮,萬一擺了你一道,該如何?你怎樣回答我的?你要我莫多管,我以為你是鐵了心要動玉滄,所以才不叫我多知道任何事,我能不急嗎?昨夜里,夫君掀了帳子就一副要殺人的兇悍模樣,阿貍說那話,不過是害怕極了。”謹姝越說越覺得氣憤,還有幾分委屈。
李偃身子僵了僵,擱了茶杯,把她重新攬進懷里,聽她說著緊他,一顆心頓時便熨帖了,唇角亦忍不住勾了勾,說,“我兇你,你也兇我就是了。小時候不是挺會做這種事嗎,長大了就不會了?且我那時正在氣頭上,你倒是能耐,行蹤瞞的密不透風,我叫朱嬰親自去截你,他從玉滄一直追到江東去,卻連你的影子都沒瞧見?我能不著急?我好好送你去的繁陽,怕你初到繁陽我無法陪你你心里害怕,特意把魚符留給你,本是保你平安,你卻拿它去涉險,孤還不能說你兩句了?便是……便是不能說,你兇回來就是了,何故折騰自己,還說什么和離,叫囂著讓孤休了你。你知道方才我站在門外頭在想什么嗎?我在想我是不是一進這個門,你就要把和離書遞給我……”
他又蹙了蹙眉,念道:“罷了,說這些做什么,孤當真上一世欠了你的,這一世你來同我討債了。你若仍氣不過,兇回來就是了,孤都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