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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梨兩只小手一把就抓下五六串糖葫蘆,央著江重雪付錢,江重雪不付,她干脆也學他,每一串舔上一口。
賣糖葫蘆的小販嘴角抽搐地看著這兩個詭異的小奶娃,搶聲道:“客官,這幾串糖葫蘆可都得付錢啊,不然我怎么賣給別人。”
“我沒有錢?!敝芾婺搪暷虤獾卣f。
小販見她想吃白食,一把抓住江重雪的衣袖,以防他賴賬逃走,“她沒有,你總有吧。”
江重雪本來想說我也沒有,一轉頭,見她眼睛里蓄著朝陽明亮的光彩,討好地看著他,他不由得被她臉上明媚的神采晃了眼睛。
其實周梨長得挺好看,鵝蛋似的臉龐,兩道眉秀秀的如遠山,眼睛清清淺淺一眼便能看到底,只不過因她身子骨瘦小,不似富貴之家出來的姑娘,那么體面光澤。
江重雪笑了笑,掏出銀錢給小販,把手上的兩串糖葫蘆也一并塞給周梨。江重雪拍拍袖子,“你要是敢剩下一顆,我便打你一下,敢剩兩顆,我就打你兩下,你不是非要吃嗎,還不把它們全吃了?”
第5章 兄妹
這幾串糖葫蘆就成了周梨一整天的吃食,把最后一顆糖球咽下肚子她幾乎眼淚都要流出來,發誓這一輩子都不要再吃糖葫蘆了。江重雪都不愿意和她說話,嫌棄她一開口嘴巴里全是酸腐味。
第二天下起大雪,下足了整整三天之后終于放晴。
這一年的冬是百年難遇的冷,也總算是過去了,蒼山城廓,江河海流,都逐漸化雪消冰。
出了雨水入了驚蟄,桃李始華。周梨騎在江重雪的高頭大馬上,看到山野間的樹丫含苞待放,黃鸝繞著微風脆鳴,春光流瀉,一片姹紫嫣紅。
他們按照預定的路線馬不停蹄地前往金陵,周梨發現每朝金陵近一步,江重雪眼睛里的神采便沉郁一分。到了晚上,等她睡著了,江重雪就會去練刀。沉重凜冽的金錯刀揮舞之間驚起落葉飛石,她偷看的時候經常被這冰涼的刀氣驚起雞皮疙瘩。
一路披星戴月地到了下一座城鎮,江重雪因為急著趕路,不愿在此留宿,想吃過飯就走。進了城門,江重雪下馬徒步,牽著馬韁走在前面,周梨坐在馬上仰著腦袋東張西望。
這鎮魚龍混雜,鎮上多商隊旅人,從天南地北而來,操著各地的口音,三教九流,販夫走卒,沒人在乎誰是誰,從哪來來,要去哪里,只關心自己荷包里的銀子以及馬背上的貨物,以及這條性命。
歷來這樣的地方,最多亡命之徒,為了打錢的主意,什么事情做不出來。
最重要的是,此地的地理位置極為不好,去歲金人南侵,便是從這里打道而過的,這是南侵的必經之地,也是商隊的必經之地,所以鎮上不止有宋人,還有胡人,甚至是金人,活在這里的人,都有一張在刀尖上舔血慣了的世俗的臉。
唯一有趣的,是交錯逶迤的路旁種上了幾株三色堇,不知出自哪個風雅之人的手筆,與這小鎮格格不入。
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陣,江重雪勒住了韁繩,停在一家酒樓前,他扶周梨下馬。
踏進樓里的時候,他抖了抖披風,上面的塵土飛揚,臨近的幾個食客皺起眉,惱怒地轉過頭要數落他,一見他手中的大刀,訝然咋舌,打消了與之爭論的念頭,低頭竊竊私語。
江重雪點了酒菜,還未上桌,便有兩個當地巡街的兵丁在堂倌的指引下朝他們走來,問他們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江重雪繞著彎子應付過去,那兩個兵丁審視了他一會兒,大概見他們年歲還小,周梨又是個看上去瘦瘦弱弱沒有武功的小丫頭,也就信了江重雪的話,不曾為難他們。
待他們走后,江重雪舉箸吃飯,渾不介意,周梨看了他一會兒,把筷子放下,指著那盤烤得外酥里嫩的鵪鶉說:“我馬上就回來,你不要把這盤菜吃完?!边~著干柴似的兩條細腿就出了樓。
江重雪眉毛一揚,筷子就往那盤鵪鶉里戳去。
正午的太陽暖人,他一只手擱在窗沿上,打量這座小鎮,隨即瞧見了樓下在人群里穿梭的周梨。
過去半柱香,周梨喘著氣回來了,一屁股坐好,見鵪鶉被他吃光了,只剩下零星的幾塊爪肉,心痛地看著他,本來想說什么的,把頭一扭,不說了。
江重雪也無所謂,照樣喝酒吃菜,反倒是周梨耐不住,拳頭攥緊,說:“我剛才去外面打聽了一下?!?
江重雪抬頭看了周梨一眼,涌起笑意。周梨是為他去打聽的,別人對她一個小丫頭不會有什么設防。他原本并無閑情逸致去打聽此處發生了什么,為何對外人如此設防,但是看到周梨為他奔波了一趟,他還是有些開心的,這開心的表現就是他又為周梨點了一盤烤鵪鶉。
周梨一面咬著鵪鶉肉,一面把打聽來的消息告訴江重雪。
幾月前正派北上,渡江重創江北各派,江北九堂十八幫中有半數慘遭滅門,余數元氣大傷不復如初,因此江北之地盡落于正派之手。
自古長江以北是邪派所在,江南則被正派占據,如今形勢大變,楚墨白調來了江南的弟子駐守江北,以防邪派卷土重來,這就使得有些逃脫了的江北弟子不敢再滯留于江北,四散逃逸,有些便渡江往南面來了。
這些人死灰復燃,又重新建立了門派,經常攔路打劫過往的商隊,讓官府頭疼不已。正好朝廷出了禁武令,各省連忙張貼出了榜文實行此令,現在凡是走在路上手持兵器的,都會被盤問一番。
江重雪安靜地聽著,抬頭看著遠處簇簇擁擁的三色堇開得如火如荼,洇染得整條街都飄了艷色。
周梨用舌頭舔盡骨頭縫里的最后一絲細肉,把打聽來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除了其中楚墨白的名字被她隱去了之外。
江重雪聽完后回過頭來,臉龐淡淡晦澀,“吃完了沒?”
周梨放下筷子,打了個飽嗝。他拾刀起身,丟下幾塊碎銀。
周梨打聽來的消息并沒有錯,出了這座小鎮,沿途確實遇到許多江湖中人,但奇怪的是,他們并非從江北而來,而是一些打著江北門派的名頭坑蒙拐騙的,而且這些人的數量甚至是超過了真正從江北逃來的弟子。
路徑一條山道的茶攤上時,聽茶博士說起三里外的山中有個叫做小明月堂的匪窩,時常打家劫舍。周梨聽著這名字覺得有意思,用手肘推了推一旁的江重雪,小聲問道:“重雪哥哥,你可聽說過這個小明月堂嗎?”
江重雪彈了兩個銅板過去,茶博士殷勤地遞給他兩個炊餅,被他塞進包袱里去了,怕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留著當晚飯吃,“明月堂是九堂之一,我十歲那年還曾見過明月堂的堂主,參加過他的壽誕?!?
“那么,這個小明月堂呢?”
江重雪冷笑,“欺世盜名之輩而已。”
周梨若有所思地點頭。
后來又聽了茶博士的一些話,才知道原來欺世盜名的不只是這個小明月堂,還有什么小天河幫,左邀月堂,右邀月堂,據說左右兩個邀月堂為了證明自己才是正宗的,還打了一架,結果不打不相識,兩堂合并成了一堂。
周梨聽到這里差點被一口茶憋得岔了氣,一直到離開茶攤,她還在疑惑著如果左邀月堂和右邀月堂合并了,那么現在的堂主究竟是哪一個呢,周梨總覺得為了誰當新的堂主,他們還得再打一架,她把這個想法告訴給江重雪,得到的自然是江重雪一個白眼。
周梨說:“原來這些人都在打著別人的名頭做壞事?!?
江重雪淡淡地斜起嘴角,“這也不是我們第一次被人潑臟水了,反正誰做了壞事,都可推到我們頭上來,多這一件不多,少這一件不少,那些人都是些不成氣候的,隨他們去?!?
周梨回頭看看他,似懂非懂,但覺得江重雪的話挺大度。
不過這樣大度的江重雪并沒有維持很久,一天之后,在聽說了某個叫做小金刀堂的堂口之后,周梨看到他氣得臉都綠了,手起刀落間就劈開了一棵大樹。
有人膽敢冒充他金刀堂的名頭在江湖中行騙,簡直是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