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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梨道:“難道你彈得很好?”
江重雪挑起好看的眉眼,俯身撥了撥琴弦,周梨不由自主地將這張七弦琴讓予他。
七弦琴洇著夜色,如涂過昏昧的漆。江重雪彈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曲調溶溶,不激昂,亦不清雅,很蒼茫。
一個人有怎樣的心緒,就會彈出怎樣的曲子。周梨想起很久以前,先生對她說過的這句話。
江重雪心里盛著濃烈的悲傷和仇恨,這兩樣東西在他血脈里撕扯,不報仇,永遠不能安歇。
彈完了琴,四人在海棠樹下喝酒,喝到最后四人都醉了,周梨第一個抵不住,暈乎乎地趴在石桌上睡去,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葉火死命地掛在樹上,葉水抓著他蕩來蕩去的衣服想把他拽下來,而江重雪看到那一幕,終于忍不住地大笑。
就仿佛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暫時煙消云散,讓他發自心底地開懷一笑,是一個少年應有的模樣,周梨看到他笑了,忽然覺得很開心,于是她微笑著趴在桌上睡過去。
那時正是子時一刻,山下的城鎮里,府衙一整夜燈火通明。
五日前,府衙接到小樓密報,言說城外有數百金人隱匿,意圖不軌,讓知府在尚未釀成大禍之前出兵掃除賊寇。
知府見信連忙下令戒嚴,并讓人出去探查,可一連三日,都沒有看到金人的影子,知府大怒,深恨自己聽信了這些江湖草莽的片面之詞,于是將禁令解除。
可就在第三日的夜晚,城外確實有不明動向傳來,生生把知府大人嚇出一身冷汗,調動了所有能夠調動的士兵戍城。
天色漸明,五更天,東方既白,整座城鎮還未蘇醒。
一炷香后,一聲尖銳高昂的警報嘯聲突兀地響起,把熟睡中的人們驚醒。長居于此的百姓都知道,這警報聲代表著什么。
周梨被門外的響動吵醒,她揉著眼睛爬起來,昨夜喝了些酒,她睡得比平日沉,連自己怎么到床上的都不知道,轉頭發現身邊的被窩是空的,葉水正在外面與人說話。她豎著耳朵聽了一陣,發現說話聲越來越密集,心知出事了,三兩下穿好衣服推門而出。
外面聚集了小金刀堂的弟子,江重雪正和葉家兄妹低語,天邊尚未大亮,眾人的身影晦澀得很。
“什么事?”周梨比葉水矮了半截,仰頭看她。
葉水道:“金人來了。”
周梨渾身一涼。
鎮上鼓聲大作警報長嘯,當地府兵已與金人打成了一片。
在葉水回答周梨的時候,城頭亮起了火光,一闕燒著一闕,連綿成了火海。城墻上的士兵拉開大弓,箭矢如雨地從墻上射下。城門很快抵擋不住了,被無數金賊突入,外敵攜虎狼之勢,如潮涌般將他們吞沒。
小金刀堂內,葉家兄妹并了數名弟子,一起在濃重的晨霧里看向江重雪,江重雪微微躊躇。
要不要去救,他們在等他做決定。
金人求的是財,殺的是城里的百姓,但說到底,并不會往他們這里來,他們只要不去惹金人,可保無虞。
亂世之中,不過求一個自保,何況他們還是江湖人。
自古俠以武犯禁,廟堂上的幾代君王都曾出過禁武令,致使朝廷與武林之間積怨已深,去歲朝廷與金人交戰時,正邪兩派斗得水火不容,無一門派對朝廷施以援手,及至朝廷以十五萬兵馬敗于八萬金人之手,更被武林中人嗤笑良久。
如今這些蠻子就在眼前,殺,還是不殺。
不殺,憑他們的能力,要自保綽綽有余,若要殺……
江重雪赫然抬頭,“我們去救人。”
眾人振奮道好,周梨覺得全身發燙,緊緊抓住了江重雪衣袖,壓低了聲音:“我也要去,”她輕聲說:“可以嗎?”
如果江重雪說不可以,她就不去。
江重雪看她片刻,點頭,“可以。”
她出乎意料。
江重雪把她帶上了馬,她聽到江重雪對她道:“抱緊我。”她不由自主地用兩條手臂將他緊緊抱住。
數十騎馬沖下山去,周梨從未騎過這么快的馬,她忍著呼吸,雙目緊閉,一直到焦灼味侵襲了鼻端,她方猛地睜開了眼睛。
大火滿城,百姓奔逃,周圍仿佛陷入火窟地府,漫天白煙席卷著墻頭。
火是金人放的,沒想到風助火勢,越刮越旺。
從城門踏進來的江重雪一扯韁繩,那馬甚通人性,深知江重雪的意思,前兩只馬蹄一抬,踢中一個金賊的胸口,胸骨俱碎,口吐鮮血。
周梨緊緊抱住江重雪,越過他的肩膀,看到了煙霧騰漫慌亂至極的長街,還有被迫逃逸四散的人群。
周梨從小到大,見識過各種心酸艱苦,但還未見識過戰亂,她屏息發抖,卻沒有閉起眼睛。
“這些臭蠻子。”葉火啐了一口,胯丨下高頭大馬朝前沖刺,途中他手起刀落,砍下一個金賊的頭顱。
葉水身體輕便,鴛鴦鉞又是近戰取勝的武器,她在馬上縱身,削掉了另一名金賊的半個腦袋,鮮血噴涌。葉火做她后盾,一掌按住馬身,做了個姿勢極漂亮極端正的回踢,放倒好幾人。
城墻上的長嘯又起了,那嘯聲一時聽不出是何樂器所吹,加之鼓聲,一片肅殺。
江重雪一騎當先,收割多人性命,血花飛濺,掛在他原本就邪氣濃重的眉眼上。
周梨第一次看江重雪殺人,不同于上回在酒樓的比拼,而是真正的殺戮。
七十二斤重的金錯刀殺起人來大開大合,所使的是金刀堂最出名的一路流金刀法,以狠戾見長,幾乎每一下刀不是斷臂便是梟首,清街掃戶一般。
風里夾雜嗆人的煙塵,蒼白的巨煙蜿蜒直上。城門口的士卒用血肉之軀抵擋沖進來的金賊,知府大人一介文官,著了鎧甲戎裝,在城上指揮御敵。
現在發告急文書請求朝廷速發援兵也趕不及了,即便到了,這里恐怕也已成一座死城。知府眼中露出濃烈自悔,手中旗子一翻,城下士兵開始下一輪沖擊。
鎧甲被血,披荊斬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