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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水把鴛鴦鉞脫手一飛,劈開了城門,駿馬攜裹著兩人飛奔而出,后面的小樓弟子很快追去。
江重雪壓著體內紊亂的氣血,緊緊拽住韁繩。他沒有往小金刀堂跑,而是折去了一個相反的方向。他不想暴露小金刀堂的位置,連累了還守在小金刀堂里的弟子們。
周梨抱他抱得極緊,不知跑了多久,終于聽不到后面追趕的聲音了,正要松一口氣,江重雪身子一晃,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周梨想要抱住他,但她力氣小,反而被他的重量帶落在地。兩人骨碌著一滾,撞到一棵樹下。
她渾身劇痛,爬起來后連忙去看江重雪。
氣息微不可聞,拍他的臉也無知覺,她嚇得手心冰涼,猛地扯開了他的衣襟,看到了被他藏在內襯口袋里的一只金釉色窄口細瓶。
這是昔年金刀堂的療傷圣藥,江重雪一直貼身帶著。周梨從里面倒出一顆丹藥,手忙腳亂地給他吞下,看到他還能吞咽,她心中悲喜交加。
春風渡厲害之處,在于傷人無形,楚墨白只用了兩成功力,江重雪不至身死,但奇經八脈均已被震傷。周梨給他服下的丹藥勉強護住了他的心脈,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上馬背,喘了好久的氣之后,才有精力看向四周。
此地荒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沿路只有稀疏幾株枯木。她又急又累,心中又擔憂葉家兄妹是否脫身,抬頭時看到天邊烏云迅速吞掉了清明的天空。
一場暴雨就在眼前。
周梨連忙扯過韁繩,千辛萬苦地尋到了一間破廟之后,她把馬系在樹上,再把江重雪拖進廟里,想躲過這一夜再上路。
廟中燒著一個火堆,有三四個歇腳的路人,在周梨踏進去時齊齊地把頭抬起,注目這兩個少年人。
周梨擇了個無人的角落安置江重雪,不時地去探他的氣息。一個書生看她瘦小可憐,心生同情,向她招手,要她來烤火。她道了謝,把江重雪一起挪到火堆旁。
書生把柴草送進火堆,覷了一眼昏迷的江重雪,“小妹妹,這是你哥哥?”
周梨點頭。這書生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起他們的身世,周梨疲倦至極,又心緒不佳,不欲與他說話,但見他并無惡意,只好硬著頭皮告訴他,家鄉地震,壓死了父母,自己與哥哥一同逃了出來,流落在外,沒想到哥哥幾日前得了重病,她正要帶哥哥去一座大城尋個好大夫治病。
她有氣無力,聲音囁嚅。
書生連連嘆息,去歲年末多地地震,害的多少人家破人亡。
他拿出點隨身的干糧并著一壺清水給周梨,周梨自從與江重雪一起行走江湖,便比以前更加警惕,不輕易受人東西,可眼下她實在饑腸轆轆,管不得這許多,謝過之后先喂給江重雪,只剩下一點點才狼吞虎咽地塞下自己的肚子。
“慢點,慢點吃?!睍鸁嵝模瞬诲e。廟中余者聽他與周梨說話,偶投過一叢目光,光線昏昧,神情看不大清。
當晚,昏天黑地,大雨果然如傾。雨絲裹挾欺人寒風,耳邊滾過驚雷,在窗戶紙上亮起的閃電劈開黑洞洞的夜色。
柴草燒光,火堆已經滅了。失了唯一的光線來源,廟里烏壓壓一片。周梨抱著江重雪的頭,在響雷時瘦弱的肩膀輕輕一縮。
沒過多久,廟外響起紛沓馬蹄,幾匹快馬冒著凄風苦雨向這邊疾馳。廟中人皆被這聲響驚動,探頭探腦地從破窗張望??祚R臨近破廟,聽見策馬者長吁,停了下來。周梨佝僂著身子,把臉貼在江重雪的額頭上,畏懼地發抖。
來的也許是小樓人馬。
廟門驟然大開,四襲黑影如鬼怪出現,黑袍蓋頭,帶進一身的風雨清寒,袍角占著雨水撲簌簌地往下落,五官漫漶不清。見廟中太暗,其中一人屈指一彈,佛像前的殘燭炸開光華,幽幽亮起。
眾人噤若寒蟬,莫敢出聲。
周梨反松了口氣,不是小樓中人。小樓的人白衣襟袖,仙氣渺渺,這幾個人卻戾氣深重,壓得本就窄小的廟宇更加透不過氣。
豆大的光暈把黑暗沖開,那四人進來后也不與人說話,黑色袍子把他們從頭到尾都遮的嚴嚴實實。周梨看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從寬袖里伸出,指若蔥白,逗弄著佛前燭火,那燭火扭曲成千變萬化的姿態,一時變成了花,一時又變成了鳥。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那人卻已不動聲色地收了手。
周梨偷偷打量他們,沒一會兒,就覺出了奇怪。
這幾人一聲不吭,肢體上卻有微妙的動作,譬如偏頭,揚眉,有時還抬手,微笑看向同伴。就好像他們在用一種只有彼此才懂的方式進行交流。發現了這怪處之后周梨心驚膽戰,不敢再看他們,只覺這四人陰沉詭譎,很是畏人。她低下頭,驚喜地發現江重雪竟睜開了眼睛,不由脫口喊了一聲:“重雪哥哥。”
江重雪雙眼半睜,死死盯著那四人的背影。
“沒想到那些金人這么不濟事,三兩下就被小樓給收拾了。”
“就是,虧得我們還辛辛苦苦教他們怎么攻進城去,壞了我看好戲的興致?!?
“你們可曾看見那楚墨白?”
“看見了。果然好功夫。”
“看見了!真想與他交手!”
“看見了。果然好俊。”一聲嬌笑。
“未染,你又看上那小子了?”
“呸,關你屁事,老不死的?!?
“你們莫打趣了?!?
“哈哈,我看最在意那個楚墨白的人明明是伏阿你嘛。”
“洛、小、花?!?
“……行行行,當我沒說?!?
話語到這里便結束了,被周梨的一聲:“重雪哥哥?!苯o打斷。
四人旋即噤聲,那個生就了一雙妙手的女子偏過臉來朝周梨這廂一看,約莫是看到了她懷里的江重雪,江重雪容貌出眾,即便面色失血看上去了無生氣,卻無傷大雅,反而添了些許素凈,勾的那女子鮮紅的嘴角微翹,一看之下舍不得撇開視線了。江重雪與她對視了一眼,再度合上了雙目,經絡中才剛凝起的內息又悄然散去。
這四人用的是傳音入密的武功,江重雪醒來時感受到他們浮動的氣息變化,運起身上殘余的內力正好聽到了這幾句對話。
雨勢瓢潑,鋪天蓋地。廟中一陣寂靜,里面的人大多困倦入睡,就連那四襲黑袍也默不作聲地各自打坐,候著這場大雨過去。
周梨也累及閉目,休息了只一會兒,卻被窸窣的動靜驚醒。她一向淺眠,今夜又是雨聲淅瀝,朦朧間一個陌生氣息行到身畔,她頂著倦意睜開眼睛,看到一個鶉衣百結瘦得皮包骨頭的男子正伸手探向江重雪的衣襟,往里面摸索,見什么都沒摸著,不由氣餒。
周梨霎時清醒,猛地攥住那人的手腕,那人料定了她一個小姑娘無甚力氣,惡狠狠地擠眉弄眼,暗示周梨敢說話就對她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