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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也哭,拽緊著顧崢的袖子不停搖著問:“娘親,我爹爹他到底怎么了?他是不是就要死了?他又打算不要苗苗,不要娘親了嗎?我不管,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娘在哪里,苗苗就要在哪里!”
顧崢慢慢地蹲下來。“乖!好孩子,娘親的好女兒!”
她喉頭哽咽著,一把將女兒狠狠使勁拼命摟抱在懷里,吻著拍著哄著。“你爹爹才不會不要咱們的!娘要去把他帶回來!把他好生帶到苗苗跟前好不好?”
“如果,他不要你了,娘就用雞毛撣子抽他、打他好不好?”
“他不會死!他怎么可能會死呢!”
“只要娘去了,他就一定不會有事兒的!”
也不知誆了哄了多久。苗苗才道:“是嗎?娘去了,爹爹就不會有事了么?”
“那好,苗苗就乖乖呆在王府里,等著我爹爹回來!”
顧崢道:“真是好乖!好乖!”
又在女兒苗苗額前吻了吻,終于,吩咐了一干眾人,交代了諸多事宜,披星戴月,騎著馬,在幾十個錦衣衛的護送下,離開王府,扮成了個男兒身,前往了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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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晉王殿下周牧禹軍帳。
報信的官兵其實出現了些許小失誤。晉王殿下身負重傷,幾天幾夜昏迷不醒,這也確實是真,然而,并非說來如此簡單。
灰藹靄陰沉沉天空,隨處彌漫的狼煙,宣示著戰爭一波又一波未間斷過。
最后一戰,又被大家稱為小月河的戰役,我軍居然在寡不敵眾的情形下,贏了!
當時,正值臘月初一,敵軍首領率領數萬精銳騎兵,周牧禹眼見局勢必敗,提出詐降。祁國軍隊首領并未識破我軍的企圖,但還是懷疑,稱若要自降,需得一個使者前往做人質,而這個使者人質,就是周牧禹本人,堂堂皇子殿下,大將軍王。總之,過程細節述來復雜,最后,周牧禹和關承宣里應外合——是的,關承宣那時是敵軍帳中的一兵探小校衛,他在周牧禹的各種暗示下,時機配合燒了敵軍的后援和所有御冬糧草。
最后,兩人齊心默契,還離間挑撥敵軍諸多重要首領,終于,待他們徹底分崩離析后,醒悟過來時,已經晚了。周牧禹雖在敵軍賬中做人質,但是,卻指揮著我軍所有行動方向。在河北瓊戍邊關,祁國軍隊被我軍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誘到小月河這個地方,終于,我軍以少勝多,終于將祁國軍隊十萬人馬精銳全部剿滅。當然,算起來,這場戰役也算是慘勝,我軍犧牲陣亡了不少,最最重要的是,敵軍首領在發現了晉王周牧禹的陰謀詭詐之計,氣得咬牙切齒。周牧禹腿部,背部,肩部,連重三箭,負了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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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巒高空,幾只蒼鷹依舊翱翔掠過,時不時發出哀哀的叫鳴。
天際線由黃變黑,日復一日,每到黃昏時分,就像篩子似摳下來,沉重而壓抑。
軍帳前,一男子邊煎著藥,一邊嘆息著。那是隨往戰場的太醫,盧軍醫。
另一小兵道:“晉王殿下終于醒了,盧軍醫,還是您老有法子!”
那箭上有劇毒,如果說,平常的三箭,只要沒射中要害倒還不算什么,關鍵是,晉王周牧禹這次身負的箭傷可不一般,是祁國人的劇毒配方。
盧軍醫:“哎,醒了又怎樣?怕只怕……”還是熬不過兩三日啊!
那小兵急忙又問道:“您之前也說了,肩膀背部傷勢很輕,也中毒不是很深,主要是集中在右邊的大腿,這大腿,必須得親自剝開了刮骨去毒嗎?”
盧軍醫:“呵,那要不然呢?”
他的嘴角溢出一縷反諷:“你沒看,這位殿下爺,他現在的右腿腫得快有大象的腿那么粗了,這說明什么?說明毒汁兒已經蔓延到整個右腿了!不到兩三日,就會繼續上走,移到腹部,移到心臟,到那時候,就是神仙都沒救了!”
小兵急急又道:“那你還等什么?如果只剩這最后一招,您趕快去安排刮骨的事宜呀!快!這可千萬不能拖的呀!”
小兵淌眼抹淚,急得邊用袖子揩眼角。他深切知道,這次小月河之所以能勝,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將祁軍數十萬精兵全部剿滅,這所靠的都是什么。又回想起跟隨在晉王身邊的這些日子,這位殿下,看著雖日常面冷,話少,紀律嚴苛,然而,他的內心待下屬卻一直是仁厚親民的。他沒名字,隨軍前,大家都叫他的小名,叫李狗兒。
晉王道,這算什么名兒,便給了他取了個名字,叫李振興。
李振興時不時地回憶起和晉王相處的日子,那些點點滴滴,特別是有一回,有人懷疑他偷了軍隊的物資,沒有人相信他,只有晉王肯走出來幫他主持公道。“如果,他真若你們說的手腳不干凈,你們,到時候直接找本王!”
是的,就是這么一句,李振興至今想起來都淚眼流涕……晉王,他可是他一輩子的恩人!一輩子感激涕零、都償還不了恩德的再生父母!
盧太醫接著又道:“通常說,刮毒療傷只是一個傳說,你聽過《三國志》里關公刮骨,但這卻距離咱們很遙遠,有沒有這回事都另當一說?”
“就我所療刮過的兩個病人案例中,這兩個病人,都沒有活過來!”
“因為,熬不過刮骨過程中的劇痛,全都會因為心臟承受不住而猝死!”
李振興:“承受不住……猝、猝死?”
他又忙道:“等等,你不是說你研究出了一個方子,又叫麻黃散,會讓人免去刮骨過程中的劇痛嗎?”
李振興越說越慌亂、驚恐無助,恨不得給老軍醫跪下磕頭不止。“不管怎么說,老軍醫,你得想個主意法子!晉王殿下他不能死!萬萬不能死啊!”
“哎!”盧軍醫深嘆了口氣。“這才是我最最頭疼的,我研究出麻黃散不錯,可關鍵是,殿下爺他愿意服!也愿意配合服啊!”
李振興:“……怎么?”
“這麻黃散,若是稍微過量,稍微一點點不慎,就會有失憶的可能,所以,殿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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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帳中,周牧禹眼皮開了又闔,闔了又開。
是的,他中了劇痛,肩膀背部的箭傷對他來說都是小事,關鍵是右腿,現如今,已然渾如癱瘓、稍微挪動一下都不能、已經腫得如同大象腿般粗的右腿。
周牧禹意識迷糊,甚至,他如今在地獄還是人間都不清楚。
飄飛渙散的意識,像是要努力飛出營帳外,飛得遠遠地,飛到自己的家,飛到那個女人跟前,去擁抱著她,然后,告訴她,他會永遠愛她,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無論是人間,還是地獄……
盧軍醫說,如果,這條右腿還想被保住,甚至,他這條小命要想被保住,那么,刮骨療毒是最后一個法子。而這中間,又將會承受什么樣的劇痛,什么樣如同地獄酷刑般的折磨和煎熬……盧軍醫說,沒有人活著通過了他的治療和實驗。
他的嘴角淺淺上揚著,帶著諷刺,勾出一抹冷笑,如今,他想要搖搖頭,無奈地嘆息一聲,可好像連這點子力氣身體都不允許給他了。是的,男子漢,大丈夫,落如此境,身體薄如脆紙片,僅吊著一口游絲般氣,正常人尚且無法從那樣的刮骨診療過程活著出來,尚且是如今的自己……除非,用麻黃散?可是……不,不能用!
絕對絕對,一千個一萬個不能用!
他痛苦地、吃力地又閉起眼睛。如果,有一天,當他總算能從鬼門關活著走出來,可是,心底腦海一片空白茫然,連此生的摯愛,他的家人都已統統忘卻,再面對失憶……那么,這樣的身體,這樣的軀殼,要來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