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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廷聞言失笑,他素知璇娘不喜雍樂侯,也能理解她的氣憤,但沒想到璇娘會說這種氣話。不過,這自然也是璇娘在他面前才會這么說。
這事兒聽起來有些好笑,但其間卻埋了好些可以說道的東西。
“璇娘,雍樂侯是自己回來的?”
紀夢璇生氣歸生氣,對雍樂侯回京一事還是很有敏銳度的:“我留心看了,他身邊只帶著兩個侍衛,太后那頭雖然瞞得緊,但也能猜出來雍樂侯是連京城的門都沒進就直奔慈恩寺來了。”
“這樣啊……”崔廷沉吟,一手在另一手心有規律地輕輕點著,半晌,又自言自語似的道,“說起來,雍樂侯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如果問京城里什么地方對這些勛貴世家的小郎君小娘子最熟悉,那必然是內宅之中,看著不起眼,但各種消息都逃不過她們的搜羅。
“沒錯,太子與他同歲。”
聽到璇娘提起太子,他便知道璇娘也聽聞最近的風聲了。
太子今年已經加冠,然而卻遲遲未能大婚,僅比他年長一歲的大皇子早在三年前便已經成親納了皇妃,如今雖然膝下無子,但在朝堂中儼然有了一定的聲望,圣人幾次交代的差事都辦得極漂亮。
據說為著這事,皇后已經與圣人幾番爭執,只是圣人仍舊以太子身體欠安為由壓著大婚的日子,欽天監接連兩年上報好日子,圣人連看都不看。
提起這些,紀夢璇眉眼中帶了幾分疑慮,問道:“崔郎,圣人這是個什么意思?”
崔廷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把心里那個尚未證實但眾人都有所感的話說了出來:“圣人只怕是想要廢太子了……”
縱然早有此念頭,然而真正聽見時,紀夢璇還是不由睜大了眼睛,面上的思慮更重了幾分。
對他們來說,圣人要廢太子立大皇子絕不是一件好事。
***
同樣想法的自然不僅是他們,圣人這些年的作為越來越明顯,格外優待含象殿那幾位,硬是壓著太子大婚,反倒是給大皇子在朝中立穩腳跟的機會。
稍稍敏感些的,自然都察覺到圣人的心思,只是太子背后站著還是世家,如日中天不可一世的世家,連圣人都無法對其造成打擊,又怎么可能允許廢太子的事情發生呢?
未央宮里的低氣壓持續整整一日了,清嘉從宮外匆匆趕來,勸解了大半天也不見皇后展顏,只能長嘆一口氣,說:“母后,事已至此,您就是把這未央宮砸了,也絲毫奈何不得含象殿,您又何苦呢!”
偌大的殿內,伺候的宮人早已被清嘉揮了出去,皇后砸完了手邊能砸的東西,仍是氣得不輕,說起話還帶著顫抖:“要不是當年本宮逼著他寫了立太子的詔書,現在咱們母子三人是不是要被他一杯毒酒賜死了!”
這話說來確有幾分大逆不道,然而清嘉的神情紋絲未動,一來是她已經習慣了母后氣急的時候口不擇言,二來也是父皇這三年來著實過分,對著未央宮和含象殿的區別待遇已經連遮掩都有些懶得遮掩了。
今日母后大怒便是因著早朝的時候,外祖父一派的人上書進言太子的婚事不能再拖了,然而父皇仍舊以皇兄身體有恙不得過早大婚硬是壓了下來。
所以,清嘉很能理解母后的憤怒,父皇深知他暫時動搖不得皇兄的儲君之位,卻是一個勁兒的要給未央宮沒臉。泥人還有三分土性,更何況他們呢!
這么一想,清嘉便由著母后撒性子,總比她悶在心里強,兩人才說著,門口的小宮女就低著頭小聲傳稟:“娘娘,公主,太子殿下到了。”
寧昊軒進來就看見了滿地狼藉,他的母后站在一旁滿面怒容,而他的皇妹卻是閑閑坐在一邊,頗有幾分視而不見的瀟灑。
“母后,清嘉,你們這是做什么?”
清越如玉的嗓音從太子口中流淌出來,皇后一轉眼就看見長身玉立,面貌嘉俊的兒子,一股委屈忍不住從心里升起,她這般好的軒兒,龍椅上那人怎么就看不見呢!
“軒兒……”
“母后,”打眼一看,太子就知道她要說什么,徑直打斷了,“您今日這氣著實生得無用。外祖父上書之前便與我說了此事,我與外祖都知道今日必定無功而返,您實在不必如此。”
皇后一驚:“什么意思?”
太子微微一笑:“父皇有意要扶持皇兄與我打對臺,自然不會輕易松口。這三年來,雖然父皇對大皇兄多有偏待,可是因著外祖父一系,這條道兒走得著實困難……母后你是知道父皇有心要削弱世家的勢力,大皇兄為了父皇的寵愛,勢必也得硬著頭皮跟父皇一條道走到黑,可是世家如今絕非父皇能夠撼動的,更非大皇兄能夠控制。”
話點到為止,但皇后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萬事有起有落,世家現在勢大,并沒有到倒臺的時候,皇帝他是有心無力,縱然扶持了大皇子,但也僅僅是杯水車薪罷了。
“軒兒,倒是母后想得不夠深遠了……”
聞言,太子卻是收了笑意,有些悵然,看見母后和清嘉疑惑的神情,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其實此番話并非我想出來的,也不是外祖父,是文山先生。文山先生不愧天下第一才子之稱,我雖有幸于集賢書院時得他授課,但一直到一年前才真正明白先生大才。”
頓了頓,他又續道:“那時我與母后一般,自覺前路艱難,外祖父甚至有強橫逼宮之意,是先生一席話,不僅打消了外祖父心里的念頭,還吹散了我等面前的迷惘……只是父皇,費盡了心思請先生出山,只怕要失望了。”
皇帝失不失望,皇后現在是根本沒心情理會,軒兒這番話聽在她耳朵里可是表明了立場的意思,不禁欣喜地想要確認,然而太子卻是再次對她搖頭。
“先生只是教我如何看待此事,但后事如何,還在父皇一念之間,母后,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
聽見崔文山并不是表明他站在太子這頭,皇后不免有些失望,還是清嘉一眼看穿了寬慰她:“母后,總歸文山先生不會站在大皇兄那邊,這樣即使他什么都不做,也是我們的勝算大。”
清嘉和太子一番話終于讓皇后暫時安了心。
***
答應過小侯爺去看他打馬球,才隔了一天,嬌娘就接了他的帖子,說過兩日就來接她同去。誰知到了傍晚,丹楓面色奇異地拿了一張帖子進來。
嬌娘正坐在妝奩前梳發,瞥見了,就問她:“怎么了?”
丹楓想要開口,可是琢磨了一下不知該怎么說,只好把手里的帖子遞給她。
嬌娘垂眸一看,是謝府送來的,謝府給她送帖子的一般都是菲娘。丹楓也不是第一次來遞菲娘的帖子了,怎么會那么一副神情?
打開看了一眼,她瞬間就明白了——菲娘約她過兩日一同去看謝家小郎君打馬球!
雖然帖子里沒說是和誰打,但是兩件事這么連在一起想,還真有幾分不對勁,怪不得丹楓是那樣的表情,嬌娘這會兒也有些哭笑不得。
“小娘子,他們不會又……”打起來吧?這還真不是丹楓瞎擔心,就雍樂侯那暴脾氣,他不故意挑事就是好的了,謝家小郎君那多溫雅一個人啊,撞上他也跟瘋了似的對嗆。
燕草、丹楓兩個都是親眼見過小時候那場比賽的,如今可以又要見到舊夢重演,有股說不出的滋味,“小娘子,要不你別去了……”
嬌娘看她們一副擔憂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來,還有心思勸她們:“你們不用擔心,這回一定打不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