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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紀煥那兒,也容不下這么多人。
紀煥行在前頭,這樣熱的天,男人一襲清冷黑衣,竟如閑庭漫步一般,不疾不徐,始終與陳鸞隔著三兩步的距離。
兩人離得這樣近,陳鸞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獨有的竹香,淺淡凜然,他生得高大,陳鸞須得抬頭才能瞧見他的面部輪廓,可這一抬眸,就被正午的太陽光刺得眼睛生疼。
眼淚水直在眼眶里打轉。
她不知紀煥也來了這里,有心想問,卻也不好開口,直到跟著男人進了畫舫里艙。
珠簾掀起又放下,清脆的碰撞聲響起。
陳鸞眨了眨眼,睫毛上掛上了一顆顫巍巍的淚珠,紀煥斂目瞧了片刻,從她手中抽走了白得如雪一樣的帕子,淚珠沁在帕子上,染上了一小團的濕濡。
“受欺負了?”他問得極緩慢,聲音醇厚溫和,眉宇間卻攏著一團化也化不開的濃霧冰寒。
透過一層薄薄的布料,他手指尖上的溫度傳到她的眼瞼上,溫熱而酥麻,陳鸞睫毛微扇,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從耳根子紅到了脖頸:“殿下怎么來了?”
他慣來清冷,喜歡獨處,這樣人多熱鬧嘈雜的場所,他向來避而遠之。
紀煥收回了手,目光落在小姑娘紅透的耳根上,又想起方才紀蕭叫囂的那幾句,他掀了掀唇角,道:“閑來無事,出來游舟品酒。”
陳鸞的目光掃過小幾上的酒壇子,彎了彎柳眉,帶著些笑意問:“殿下今日心情極好?”
無怪她這么問,世人皆知八皇子自律,極少沾酒,若不是年末宮宴這等重要場合,斷不會舉杯貪歡。
陳鸞卻知他喜好美酒,只是酒量頗低,且對酒頗為挑剔,若不是心情極好,不會在人前飲酒。
她在年前,曾費盡心思命人買了一壇梅子酒送他當做新年禮。
她對他,曾經真真切切用情至深。
紀煥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檀色的小幾,神色晦暗復雜,他不好說,老皇帝病重,朝中諸事都暗中交付在他手上,就連歷代帝王直系暗衛,都交了一半在他手上。
紀蕭已被架空,有名無實的皇太子,根本蹦q不了多久,就會被淹沒在這殘酷的朝堂之中,被時光淹沒,后世所見,也只會是史書上寥寥幾筆。
可真正令他身心舒暢的,不過是小姑娘那日在府中,極低又極細的一聲嫁他。
“原還不錯,這會倒沒那等興致了。”男人劍眉星目,聲音低沉,如美酒一般醇厚撩人。
陳鸞跟在他屁股后頭那么多年,相處也自然些,她尋了長凳坐下,好看的杏眸里映著男人的身影,滿滿當當的再也擠不下別的東西。
“誰又惹著殿下了?”她拿回之前被紀煥握著拭過眼淚的帕子,手心穩顫,不動聲色地問。
簾子升起小半面,陳鸞的眼前映入千舟齊行,而與此同時,他們所在的畫舫也開始順水而下。
這樣的場景盛大恢宏,每個人的臉上都爬滿了汗水與歡笑,在陽光下熠熠璀璨,她想起深冬的寒宮里,自己如一條瀕死的魚,渴望著陽光與甘霖,可一樣都得不到,只能跌坐在塵埃里。
她神情驀的有些恍惚,卻在人聲最旺時,被男人傾身捂了眼睛。
溫熱的鼻息拂在如凝脂的脖頸上,陳鸞下意識地偏頭,卻聽耳邊一聲極低的輕笑,酥麻在骨子與血液里亂竄。
她瞧不見男人陰鷙的神色,只能聽到他噙著笑的聲音,說著心底的不虞,“瞧見你與他站在一處,我心中不甚舒坦。”
何止是不舒坦?
他伸手撫在她烏黑的發上,順滑得絲綢一樣的觸感,如流水一般從指尖瀉過,他目光微柔,極低地喟嘆一聲,“鸞鸞。”
第17章
一襲珠簾,兩重天地。
陳鸞纖長的睫毛如同一把精致的小扇子,一下一下地拂過男人溫熱的掌心,帶著一絲慌亂的意味,卻又別樣勾魂攝魄。
紀煥清冷的眼眸倏爾變得如墨一般幽深,他另一只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了握,神情晦暗復雜。
陳鸞生了一張灼若芙蕖的小臉,這張臉上的一顰一笑,嬌嗔怨怒他都瞧過,就再容不得旁的男人偷窺分毫。
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這絕色容顏對男人的誘惑,更何況小姑娘身后還站著一個鎮國公府,哪怕如今已經不復昔日榮光,但仍是不可小覷的一份力量。
“殿下?”陳鸞看不見眼前事物,也看不見他的表情,這樣叫她有種不安全之感,當下微微側首,帶著絲疑惑開口。
“下回遇到紀蕭,無需今日這般瞻前顧后,直接推拒了就是。”他聲音稍啞,如雨水滴打在布著綠苔的磚瓦上,醇厚又清冽。
說罷,他松開了手。
陳鸞重獲光明,第一眼便落在男人輪廓分明的下頜上,她緩緩抬眸,又見到紀煥掀了掀嘴角,聲里帶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溺寵之意,“誰都無需怕。”
得八皇子如此承諾,只怕她是頭一份。
陳鸞身子繃得有些緊,一雙漣漣杏眸中蓄起一層薄薄的霧,朦朧隱綽,她紅了小臉低聲應下,“謝殿下。”
面上有多感動,心中就有多清明。
若這幅場景是在前世發生,她不知要歡喜成什么樣子。
可她不是前世的陳鸞。
她所經歷的,意味著她再也不能心無雜念地去歡喜一個人,像前世那幾年時光一樣,黏著他,做他的小尾巴,無關乎權勢地位,沒有利害取舍,那么純粹的一腔歡喜,她只怕是再也尋不回來了。
陳鸞驀的安靜下來,失了神一樣。
紀煥如今對她說的話,又有幾分是發自真心的呢?
之前耗在他身上那幾年,他全然無動于衷,如今卻忽然變了個人一樣,就那樣輕易地將她前世夢寐以求的承諾說了出來。
說到底,她去找他,是有所圖謀,想借此改變軌跡,遠離東宮,而他順勢應了下來,只怕也并不是全然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