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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嬋自己也是微愣, 直到看見許皇后眼尾的那點紅, 才驀的睜大了眸子, 嫣紅的唇/瓣失了血色,幾行清淚簌簌而下, 泣不成聲。
她能察覺到的事,自然逃不過昌帝的眼睛。
“好了,該安排的事朕都吩咐過了,諸卿退下吧。”昌帝這會倒是突然有了精神一樣, 眸光銳利,面色潮紅,聲音褪去方才的無力虛弱,像是變了一個人般。
這時間最可惜莫過于英雄遲暮,美人白頭。
就在陳鸞準備跟著起身的時候,昌帝卻突然指了指紀煥,淡淡地道:“太子夫婦留下。”
陳鸞便又默不作聲地跪回了原位,一雙美眸微垂,她身子骨自幼不好,方才又淋了雨,不動倒也還好,方才不過挪了挪身子,眼前便是陡然一片發黑。
龍榻上,明黃色的床幔被掛起,同色的流蘇穗吊在半空中紋絲不動,昌帝目光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對許皇后道:“朕要走了。”
“你別跟著來。”
陳鸞腦袋里陡然炸開了一朵煙花,她終于明白為何許皇后會那樣平靜的面對昌帝病危垂死這件事,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想好了,唯一放不下的可能就是紀嬋了。
所以要將紀嬋的婚事在此時定下,心無牽掛的追隨著昌帝而去,那晉國的皇太子,自然也是許皇后考量了許久才定下來的人選。
昌帝比許皇后年長十二歲,英雄遲暮,此刻歪躺在病榻上,骨瘦如柴的老者再不是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可美人依舊,甚至隨著時間的積淀而越發溫婉柔和,生生壓了后宮那樣多的美人一頭,叫帝王再對旁的女人生不出半分憐惜之心。
也正因為愛屋及烏,才將紀嬋那般縱得上了天。
交疊的兩只手,一只纖細白皙根根如青蔥,一只卻松松垮垮光澤盡失,像是歷盡歲月滄桑的老樹皮,昌帝看著,人生頭一回生出些許不自信來。
許皇后只是抿唇笑了笑,而后側首望向一直沉默不言的紀煥,直言不諱道:“太子當初答應過本宮的,能否算數?”
從陳鸞的角度看過去,男人面沉如水,狹長的劍眉始終皺著沒有一刻松動,死寂過后,終于開口:“自當算數。若有朝一日皇妹受夫家欺負,不惜代價必將其迎回,余生皆以公主禮待之,舉朝上下,無人可怠慢分毫。”
這就是當初,許皇后提出的要求。
他想娶回意中人,便要保她女兒一世安康榮華。
昌帝像是早有預料,對此并不吃驚,只是伸手揉了揉紀嬋烏黑的發頂,聲音沙啞:“嬋兒還小,得由你瞧著,以后啊,還不知她又要惹出多少幺蛾子來。”
“兒孫自有兒孫福,陛下不必太過擔憂牽掛。二十五年前咱們都說好了,這最后一程,該由臣妾陪您走過。”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皆不可避免,許皇后性子平和,看得格外的開,即使是這樣的時刻,也沒有生出什么畏懼與后悔的心思來。
昌帝皺眉,聲音嘶啞之余也沉了些:“說什么胡話?”
已見不悅。
許皇后卻并不怕他,她從冰涼的地面上起身坐在床沿上,離昌帝更近了些,她眼中蓄了些銀光,聲音依舊溫婉平和:“臣妾蒙圣寵,出身沒落商戶之家,舉止談吐不若京都貴女得宜,相貌比不得后宮諸美,陛下不棄,一路予以榮寵無度,甚至這中宮主位,臣妾一坐就是許多年。”
一個出生卑微,身后沒有世家貴族支撐著的皇后,上不能使朝臣服氣,下不能堵嬪妃悠悠之口,所能倚仗的,只有眼前之人的憐惜。
所有人都覺得她得意不了多久。
麻雀終歸是麻雀,披上了華衣,也不可能真的變成鳳凰。
就連她自己,一度也曾這樣以為。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昌帝對這位皇后的愛重超乎尋常,無論后宮中進了多少美人,每月他去得最多的地方,依舊是明蘭宮。
哪怕她占著中宮主位,卻始終沒能替昌帝生出嫡子,可僅有的那個嫡女,也被他如珠似寶的呵護著長大,事事都縱著。
旁的公主遠嫁他國,招攬朝臣,駙馬人選由不得自己做主,唯有她的嬋兒,昌帝始終留著不肯舍出去,千挑萬選也覺得這世間沒有好兒郎配得上自己的嫡女。
許皇后唇畔漾出細微的弧度,嫣紅的唇/瓣微動,道:“陛下對臣妾說過的話從未食言,今日卻要臣妾對您食言嗎?”
昌帝定定地看了她幾眼,而后極輕地捏了捏她的手指頭,帶著如以往一般的親昵,有些艱難地妥協:“朕等你。”
這恍若是世上最深情的情話,許皇后一下子彎了眉眼,被昌帝捏著的小指反過來勾著他輕輕摩挲。
與她愛了一輩子的男人同時赴死,已是她目前能想到最好的事。
紀嬋哽咽著只知搖頭,聲音斷斷續續,透著一股子噬人的悲傷,“父皇,母后……我以后定不胡鬧了,你們別……”
若是以往,昌帝與許皇后聽見她這樣的話,必然十分欣慰,可這時候,反倒漾出縱容的笑來,許皇后將紀嬋攬到懷里,細細地叮囑:“母后與你父皇早早的就留意了,晉國皇太子是誠心求娶你,當是個不錯的歸宿。”
“日后受了苦楚了,記著大燕永遠是你的后盾。”
紀煥與紀蕭不同,他是真正的君子,說過的話應下的承諾,許皇后自然是信的。
外邊的雨漸漸緩了下來,風卻依舊肆虐,刮在窗子上,發出嗚嗚的低咽聲,久久不散。
回光返照的時間并不長久,昌帝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的流逝,他轉而看向龍榻前自己那個最有出息也最像自己的孩子,沖他招了招手,道:“老八,你過來。”
紀煥緊抿著唇,默不作聲地走近了幾步。
“這回的事,若查出幕后主使者,便從輕發落,留下一條性命吧。”
昌帝有些艱難地嘆息一聲,他是什么人物?皇位坐了這么多年,有些事,他光是想著,就已猜到了結果。
長大成人的皇子并不多,也因此紀蕭私藏兵器都只是被囚禁而并沒有丟掉性命,更因此,在彌留之際,昌帝也還是想著留他一條命。
紀煥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而是漠著聲音道:“若這事主謀真是他,兒臣不會下死手,可庸王府一眾及其附庸,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京。”
昌帝默了默,而后道:“罷了。”
若是之前發生了這樣的事,昌帝必定暴怒,將紀蕭處死一萬遍也不足以泄心頭之憤,可就在被太醫明確告知他時間不多的時候,他心頭竟奇異般平和下來。
些微遺憾,些微心寒。
他都要死了,總不能再拉一個兒子去死吧。
陳鸞腦袋有些昏沉,但偶爾抬眸看著站在龍榻邊清冷矜貴的男人時,便能真真正正感受出些許傷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