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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非低頭道:“正是。酒樓中百姓已被驅逐,現場除王爺和府兵之外,僅有樓狀元一人。”
“好,好啊!”皇帝抓起桌上僅剩的紙鎮向樓明安擲了過去:“沉船沒有淹死他,你終于忍不住要親自動手了是嗎!帶兩三百府兵鬧市之上當街殺人——你好本事啊!”
樓明安膝行上前幾步,仰起頭來:“父皇,您不能只聽旁人一面之詞就給兒臣定罪!請齊統領說句實話,你趕到遇仙樓的時候,看見的究竟是本王要殺樓闕,還是樓闕要殺本王?”
沒等齊非回答,皇帝已冷笑起來:“你的意思是說,樓闕獨身一人,于數百府兵的包圍之下,險些殺了你?如此說來,樓闕也不必進翰林院了,朕直接給他一支兵馬,讓他替朕開疆拓土去算了!”
樓明安擦了擦眼睛,眼淚滾滾而下:“父皇!您這是打定了主意要偏袒樓闕嗎?到底誰才是您的兒子?”
“不必哭了,”皇帝指了指地上散落的奏章,“你先把你面前的那份案卷撿起來看一眼!”
樓明安依言撿起地上的一本折子,正是大理寺剛剛送過來的那份案卷。
草草看了兩眼,他的眼淚便收住了。
“你還有何話說?”皇帝沒再看他,眼睛盯著光光的桌面。
樓明安跪直了身子,平靜下來:“父皇,這都是刁奴挾怨報復,偽造了謊言構陷于我!兒臣不認罪!”
大理寺卿跪上前來,冷笑:“王爺的意思是說我大理寺審案不明,令王爺蒙冤了?”
樓明安“啐”地吐了口唾沫:“你們大理寺勾結的是誰,真以為本王不知道嗎?”
“夠了!”皇帝拍桌,“你是王爺,不是靠撒潑打滾就能過日子的市井潑婦!你做的那些事,你府里的人都已經招了,證據確鑿,你什么都不必說了!”
樓明安霍然站了起來:“這么說,父皇是要治我的罪了?您也說了我是王爺!您要治我的罪,總該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吧?別說我最終并沒有殺了樓闕,就算是殺了他又怎樣?難道您要我為他償命不成?身為君王、身為父親,您如此刻薄寡恩,讓天下人怎么想?”
寧丞相抬起頭來,沉聲道:“王爺這話可就說錯了。您幾次三番謀害樓狀元,皇上若是不管不問,那才是真正的刻薄寡恩,那才是真正要寒了天下文人士子的心吶!”
樓明安臉色微變:“寧丞相,你也被樓闕收買了嗎?——父皇,樓闕他尚未入朝,便已經開始結黨營私,其心可誅……”
皇帝沒有再理會他的叫囂,徑向張平下令道:“擬旨:定北王樓明安,狼子野心圖謀不軌,謀害親兄不孝不悌,著褫奪封號廢為庶人,圈禁府中無詔永不得出!”
樓明安臉色大變:“您要廢我為庶人?!可是——寧丞相,你說句話啊!父皇若是廢了我,將來這天下……你們要扶持誰?河間王那個廢物嗎?!”
寧丞相和大理寺卿都沒有說話,皇帝已經語氣平淡地念出了第二道旨:“桑榆縣士子、新科狀元樓闕,朕之嫡子也。二十年前,偽帝上下其手殘害宗親,朕深為憂懼,遂于嫡長子降生之后,令工部尚書樓衡抱養,歸于民間。今此子學成還朝,朕理當為其歸宗,載入宗譜。”
“大周國本當立,朕之嫡長子樓闕日表英奇,天資粹美,謹告天地、宗廟、社稷,于正定元年五月十六授以冊、寶,立為皇太子。正位東宮,以重萬年之統,以系四海之心。”
“原工部尚書樓衡,昔年為保太子蒙冤獲罪,痛失親子;二十年來忍苦鄉居教養太子,有大功于社稷,特授為太子太傅,賜金千兩,子孫恩蔭世世不絕。”
……
樓明安聽著皇帝用平平淡淡的語氣口述著一道道圣旨,看著張平微顫的筆尖在黃絹上留下墨跡,只覺心中一陣陣發寒。
這么快,這么狠!
他以為他的父皇會瞻前顧后,他以為樓闕雖有那層身份,但先前既已流落民間二十年,要找回身份必定難于上青天的。
誰知一向小心謹慎的父皇竟會一反常態,將那樣重大的一件往事明明白白地公諸天下!
君臣換子,捏造罪名構陷大臣出京……
這樣的實情并不光彩,可皇帝不但說了,而且是在圣旨之中,明明白白地說了!
嫡長子。
剛剛認了他的身份,載入宗譜的圣旨和立太子的圣旨同時下發,這樣一來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皇帝不會不知道,朝臣們也不會不知道!
可是皇帝沒有遲疑,寧丞相和大理寺卿沒有阻止,樓闕也沒有推拒!
他們所有人都把這件事看得很平常,只有他……只有他一個人茫然無措,只覺得自己的天都塌下來了。
原先他的父皇只有兩個兒子,都是庶出,他居長。
他一直覺得,父皇所有的一切,將來都是屬于他的。
這就是他得知樓闕真實身份之后亂了方寸的原因。
嫡長子從天而降,他又成了什么?!
樓明安隔著好幾個人看向樓闕,滿眼不甘。
父皇說他喪心病狂。
可他先前明明不是這樣的!若不是這個半道上冒出來的嫡長兄,他哪里用得著“喪心病狂”!先前的十五六年,誰不夸他聰明靈慧、有仁愛之心!
都怪樓闕,都怪樓闕!
樓明安心中一萬個不甘。
連著幾道圣旨寫完,用了大印,張平早已經擦了好幾次汗。
這是,一日之內天翻地覆啊!
皇帝廢了一個兒子,又找回了另一個兒子,大臣們吵吵嚷嚷好幾個月的立儲之事,三言兩語就這么定了,連個爭論的機會都沒給人留!
不過……
張平看向跪在地上沉默不語的寧丞相和大理寺卿,又放下了一大半心。
看樣子,群臣似乎也沒有什么好吵嚷的。
所以,事情就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