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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睜開雙眼,白熾燈光栽進視野里。
耳膜上流淌過壓抑的電磁音,身體沉重成銹死的鐵塊。簡單調整了一下瞳孔的透光模式,你緩緩坐起來,發現自己置身于休眠倉里,頭頂一盞暗燈在漆黑里拓開昏薄的光。08坐在旁邊,百無聊賴地比著手影玩,察覺到你的動靜,抬起頭彎抿嘴唇做出一個和善的微笑,“醒了,09?”
你正要開口,冰涼的手指按在你嘴唇上,阻止你的動作。08略顯刻意地嘆了聲,說:“我知道你想問什么,免了中間過程,我直接告訴你吧。”
你默不作聲地低下眼,視野里只剩下08開合的嘴唇,和從中蹦出來的一字一句:“你的行蹤被03追查到是由于我的失誤,事已至此我也不打算替自己辯護,只是陳述事實,我摘除了你腦中的追蹤器,又在你乘坐的飛船上加了干擾信號,我原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但我錯估了03對你的懷疑程度,自國慶開幕之后03一直派人跟蹤著你,整個首都的鋼釘都是他的耳眼?!?
你不作評價,以緘默逼迫08接著講述。他低頭避開你的視線,聲音平淡,程序似的一節節碼進你的信息庫。
在你沉睡的三天里,發生了很多事。
第一天,在你乘艦船離開的同一時刻,主母01遭遇不明襲擊,被迫陷入休眠,休眠前一刻將大半權限轉移給了03,03的直屬部隊前往宇宙某陌生空間站抓獲了人類組織長官之一蘭登?加西亞,并帶回你。第二天,03在首都內進行地毯式搜查,抓獲了國慶期間潛伏進來的人類間諜,并獲知首都內存在部分艾伯特人被人類通過腦波干擾的方式控制。第三天,對外搜查被控制的艾伯特人,對內將包括蘭登?加西亞在內的人類囚犯集中起來,實施了徹底的審訊。第四天,在你睜眼的同時,艾伯特的武裝艦隊已經準備就緒,即將出發前往人類組織所在的坐標系。
你開口,含混得像吐出淤積在胸口的血塊:“他……”
08合緊手指:“蘭登?加西亞沒有死,所有人類俘虜都沒有死,他們覺得這些人還……有點利用價值?!?
你終于從湖底蹚起,你所有臟器終于擺脫窒息的水壓,像氣球一樣輕飄飄浮上湖面。你抱住膝,弓起身,頭深深地埋下去,如果用著人類身體,只怕你現在已經因慶幸大口喘/息起來。
蘭登還活著。
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08補充到:“我不確定03什么時候會改變想法。”
你抬起頭:“我救他出來。”
08皺了皺眉,那神情像發覺衣服上沾了什么臟東西:“你還是先想想怎么自救比較好,09,你現在仍然是03的懷疑對象……”
“我拋下了他。我和他是共犯,承受處罰的只有他一個人,我休眠期間對他的處境和遭遇一無所知,現在我終于醒了,他隨時有可能被處死,你讓我對此袖手旁觀。”你張口,語速逐漸加快,一句碾著一句,如同冰層之下掙扎的游魚,外殼崩解,于末尾露出紊亂恐懼的底色。你頓了頓,將某種哽聲含混咽下,接著說,“我需要救他出來?!?
08沉默片刻,從懷中翻找出一片流淌著幽藍光澤的芯片,說:“這個是那些人類間諜用來控制艾伯特人的東西,這種芯片在植入進去時會覆蓋艾伯特人原本的意識,讓他們在一段時間內完全受操縱者控制?!?
你略感迷惑:“為什么要告訴我這個?”
08回答:“03仍然懷疑你通敵叛族,只是他目前沒有確鑿的證據和查看你記憶的權限,但等01從休眠中蘇醒,親自動手檢查你的記憶,你的罪名便會被核實。我的意思是……不,是我建議你將這枚芯片植入自己的體內,偽造出‘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無意識中受到人類操控’這一表象,這樣你就能從罪人轉變為受害者,”他下壓的嘴角微微提起,語氣變得輕松,“……代價是你會喪失一段時間的記憶,我覺得還挺劃算的?”
你直直望著08,恍惚中在與他之間看到一面透明回音墻,無論說什么反饋回來都只有自己的尾音。你突然就喪失了所有同他爭辯的欲/望,兀自從休眠倉中翻出來準備離開。
“09?!卑殡S低啞的一聲擠出來,一只手抓住你的胳膊,在你反應過來時身體已經被一雙手臂帶入后方的懷抱,08的手指在你身前緊扣成一層套一層的復式鎖,似要將你壓成只能在他懷里容身的蝴蝶標本,你從來不知道他竟然有這么大力氣。你暫且不動了,此時的08就像固執結在你后背的冰殼,你一動他就四分五裂。
“……我不希望你又一次被改得面目全非或者干脆被抹除人格,這是我經過計算得出最能保全我們的方法,在你看來卻是不能接受的,但為什么我的計算步驟毫無紕漏卻總是導出錯誤的答案,是我忽略了什么嗎,09?還是我自身出了故障?你教教我,教教我好不好?”他的語速加快著,下漏的沙粒般倉皇,臉埋進你的頸間,電磁流組成的聲音壓抑而狂亂地墜及膚面,“……一直只有我和你,沒有自由的囚牢,壓抑的恐懼,循環的噩夢,嚴酷的鐵律,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他在你耳邊忽地低笑起來:“現在什么都不一樣了,是我在過去某個時候不小心弄丟了你,還是那男人有這么大本事讓你短短幾個月內拐上另一條路和我分道揚鑣?因為他愛你嗎?因為我連吊唁曾經被抹除的情感的資格都沒有嗎?”
話語如同被驚動的雪崩接連滾落,你都不知道08一向平靜的外表下壓抑著諸多矛盾困惑。
他握著你的雙肩將你轉過來,你看見昏暗光線里他彎起的嘴唇,沒多少笑意,只是一道勉力做出的淺弧。他按住你的后腦,聲音中帶著小心而拘謹的試探性:“你喜歡像人類一樣擁抱是不是?”
你閉了閉眼,是,你喜歡擁抱,喜歡皮膚相貼,喜歡體溫交換。你能感覺到他架著你雙肩的手臂,在你后背蜷縮微顫的手指,抵在頭頂摩挲的下巴,能將你淋濕打皺的粘稠情緒,像自愿投海者抱緊一塊墜石那樣清醒又絕望。一個標準的擁抱,這最開始還是他告訴你的,他說人類喜歡愛撫擁抱與親吻。
但他的懷抱是冷的。
你推開了他。
08在你看不到的黑暗里收拾了一會兒表情,才托起你的手將芯片塞進去,“我希望你完好無損,”剛才的狼狽與軟弱縮回冷靜的外殼里,他合攏你的手,低頭,嘴唇像軟冰一樣在你手背上輕飄飄印了下,“09,你是我幼年被修改人格的根源,是我追求自主的契機,我不希望你緊接著變成我不可理喻全無理智的誘因?!?
*
根據08提供的信息,包括蘭登在內的人類囚犯被統一關押在中央實驗室底層。
各個出入口全被戒嚴,你從某個隱秘的角落順著電路管道攀上去,反紅外線探測裝置讓你與流淌暗光的柔灰墻面融為一體,將寄生于樹干的蝶蛹偽裝成樹干本身凸起的節瘤。你無聲無息地沿著橫架的管道移動,輕輕躍起抓住窗檐的一角,一低頭漆黑大地在遠處起伏暗潮。高空反光板精準模擬出黑夜,鼓風機推動空氣流動,沒入黑夜的中央實驗室與白日大不相同,變成一叢叢依附腐土與銹斑長起的菌群,散發著熱腥吸引鱗粉劇毒的蝴蝶。
你覺得自己也像吸入了毒素,越深入這棟建筑越感覺到難以名狀的恐懼。
你撬開某個升降窗戶的活動鎖,趕在警報響起之前劃斷了電路,輕輕翻進去。目光觸及房間內景時,你愣了一下,你竟然無意中闖入了這里,蘭登幼時的住所。
灰藍地毯,純白五斗櫥,行星模型,凌亂的涂鴉與彩色標簽貼,一切和你曾經見到的并無不同。你轉過頭發現那扇升降窗正巧對著穹頂邊緣的反光板,或許每到了傍晚恒星光便經由反光板投射窗欞,在地板上拓開四四方方囚窗一般的光斑,昏黃的余暉如海潮一寸寸漲起,誕生在機械叢林里一團異類血肉的蘭登?加西亞,望著光影中浮動的微塵與暈染開的五邊光棱,獨自觀賞了從他出生以來所有的日落。
你走近寫字桌,撫過干凈的桌面,沒有灰塵也沒有空氣,逼近真空的房間仿佛封存在童話水晶球里的微縮景觀,恍惚讓你覺得過往的十三年并不存在,此時只不過是相識后某個再平常不過的黃昏日,他才拉著你在落日高懸的中央大道上瘋跑回來,帶了一身雪粒也無法凍結的蓬勃體溫,將你推進他的房間,神秘地湊近你輕聲說我有東西送你。
你打開櫥柜門,貼著標簽的書本放得整整齊齊,除此之外還擺著一個紅色的小禮物盒,你小心地拿下來,拉開在上面綁成蝴蝶結的細綢帶,寫著圣誕快樂的卡片像困倦的蝴蝶飄飄忽忽落下,終于妥帖地沉睡在你手心里。
蘭登在圣誕夜離開了中央實驗室,這是他來不及送出而擱置了十三年的圣誕禮物。
你掀開盒子,果然不是什么安分的禮物,掀開那刻一大捧亮晶晶的東西蓬出來,色彩琳瑯的小亮片,孩子們喜歡的東西,剪成一個個不規則的形狀,被風吹亂的蒲公英那樣騰上半空在你周圍紛飛,映著投入窗內的光束,仿佛霓虹燈彩光變幻中一場猝不及防的雪。盒子里面有一只戴著紅帽子的兔子玩具,連著彈簧粘在盒底,周圍一圈亮晶晶的彩燈,伴隨著滴滴答答響起的圣誕歌在靜謐漆黑的房間里歡快閃爍起來。
你緩緩坐下去,支起的膝蓋與環抱的胳膊制造出一塊能容納面龐的空間,圣誕歌仍在唱,彩燈仍在閃,亮片仍在落,你抱緊自己的手臂,齒間卡著指節堵塞一切腫脹的異聲,終于有某種液體崩潰般淌出來,將袖角浸成與汗水分辨不清的一攤、黏糊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