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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姜顏嘆氣,魏驚鴻問道:“我朝沒有女子參加科考的先例,八月過后,你和苻離如何打算?”
“苻離官階不大,總是要替上頭的官員辦事跑腿,我已有月余不曾見他,不知他前路如何?!鳖D了頓,姜顏繞著腰間重新系好的玉環,漫不經心地笑道,“至于我,離開國子監后興許是去臨洮府,爭取拜入陸老門下。又或是做個閑游詩人,風花雪月度日?!?
魏驚鴻道:“不急著與苻離成親?”
“他又跑不了,急甚?何況我和他都還年少,若不去漲漲本事,首輔大人又怎會放下芥蒂接納我和他?!背隽酥型?,穿過月洞門朝學館走去,姜顏眼眸一轉,湊過去挨著鄔眠雪道,“不說我了,你和魏公子何時定事?”
鄔眠雪掩面,笑出嘴角的梨渦道:“哎呀,怪不好意思的?!?
姜顏橫眼看她,打趣道:“自己人面前就不必裝柔弱啦。自從見過你扛著大刀拍馬殺敵的模樣,再見你這般刻意造作,總覺得瘆得慌?!?
魏驚鴻在一旁笑得肚疼。
一行人邁上學館的石階,站在廊上,不經意間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去,姜顏忽的腳步一頓,怔在原地。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本空了半年,而今卻坐著一名白衣儒服的少年,身姿挺拔,氣質非凡,墨黑的頭發一半束在頭頂,一半撒下腰際,光是一個背影便勾勒出姜顏無限的回憶。
剎那間,姜顏以為時光倒流,清冷高貴的苻大公子又回到了國子監。
風夾帶著花香襲來,她呼吸一窒,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進了門,朝著那道端正貴氣的身影徑直走去。一聲‘苻離’涌上嗓間,卻在書案后的少年抬頭的瞬間壓下,步履慢了下來。
許久,姜顏略微失落地喚道:“苻……璟?”
坐在位置上的苻璟見到她,很是訝然了一會兒,起身拱手道:“姐姐?!?
姜顏望著苻璟帶著溫潤笑意的臉,仿佛看到的兩年前的、更為溫和的苻離。
奇怪,最近自己總是莫名想起他,思緒凌亂,興許是魔怔了。
姜顏落了座閑聊,才知道苻璟也到了入國子監讀書的年紀,又因功課出色,故而與內班的老生一同學習。問及今年是否參加鄉試,苻璟只是謙虛笑道:“今年不行,年紀太小資歷又淺,即便考了也不會奪魁,要等三年后呢?!?
姜顏點點頭,想了想,忍不住打聽道:“你兄長可有回過苻家?”
“回過兩次,父親雖然避而不見,但已不似先前盛怒。”苻璟道,“兄長在錦衣衛中頗得器重,想必父親很快就會擱下成見,接納兄長,姐姐不必擔心?!?
“那就好。”
姜顏隨意從案幾上拿了一本書,翻開看了兩頁,又忍不住斜眼觀摩一旁的整理書案的苻璟,忽然有些懷舊。
這般觸手可及的靜謐時光,她也曾擁有過:清高別扭的少年坐在她的鄰座,滿臉對她的不屑,可眼眸卻又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
只是,記憶中那與苻璟七分相似的少年早已脫下儒服,換上戎裝,成了應天府中最鋒利的一把劍,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
弘昌十六年,暮春煙雨霏霏,應天府鱗次櫛比的房舍浸潤在水汽中,成了**的暗青色。
姜顏寫去臨洮府陸家的信箋全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好在沒兩日姜顏便重新打起了精神,將自己的詩文收集起來,又刻意寫錯那么一兩處的格律,再寄去臨洮府。
這招激將法果然管用,四月朔望她收到了外祖父的來信。信中陸老痛斥她身為應天府最高學府的弟子,竟然會在文章中犯那般低級的錯誤,又命她勤勉學習,不可草草應付了事。
雖然信中外祖父的語氣并不算好,但好歹愿意同她來信。于是姜顏順桿爬上,立即提筆回信一封,只說自己才學尚淺,離開國子監后愿拜入陸家門下繼續修身云云。
若外祖父能同意她拜入陸家門下,接納阿爹阿娘亦是指日可待。
寫完信才發覺書案上的宣紙已快用完,需要立即補充一批新紙。伸個懶腰磨蹭了一會兒,姜顏回房拿了幾錢銀子,換身方便的少年儒服晃悠悠出門逛街去。
誰知在書齋里看書耽擱了時辰,午后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姜顏忘記帶傘,只好站在書齋的檐下等待雨停。
正此時,數名錦衣衛策馬飛馳而過,暗青色的斗篷樣式油衣在風雨中獵獵飛舞,眉目俱是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中,神秘而又威風。
馬蹄踏過水坑,濺起三尺來高的積水,姜顏蹙眉,下意識后退一步避開飛濺的泥水。她這么一動,最前頭馬匹上的年輕錦衣衛注意到了街邊她的存在,忽的勒馬回身,翻身下馬朝她大步走來。
雨勢越來越大,打在瓦礫上發出嘈雜的聲響,檐上的雨水珠簾似的淌下,落在階前。姜顏怔怔地看著那名戴著油衣斗篷兜帽的錦衣衛逼近自己,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挑開脖頸下的繩結,行走間已是解開油衣斗篷,露出苻離那張英俊淡漠的臉來。
這是姜顏第一次見他身著鮮衣戰襖的模樣,似乎比平時更穩更深沉,每走一步都氣勢逼人。
正愣神間,苻離將解下的防雨斗篷抖開,當著眾人的面神態自然地披在了姜顏的身上。
仿佛眼前一片暗青的云翳遮過,下一刻帶著苻離體溫的斗篷便裹住了自己,回過神來時,苻離已替她系好了繩結,將兜帽戴在她頭上,低聲道:“雨很大,別淋濕了?!?
這是姜顏所從未見過的苻離。
他穿著錦衣衛的衣裳,生來就是令人敬畏的,道旁的行人見了也只是匆匆別過眼,無人敢指摘他當街贈衣的半分不是。
解下斗篷走來的這幾步路,他的發梢和肩上的衣物濕了一片,姜顏略微擔心,怕他在雨中執行公務不便,開口道:“苻離……”
才說了兩個字,苻離便低聲打斷:“我有任務在身,最近不能相見。等忙完這幾日,我會來找你?!?
說罷,他深深望了姜顏一眼,大步走入雨簾中,隨即踩著馬鐙翻身上馬,同另外幾名錦衣衛一同拍馬離去。
姜顏抱著一大疊宣紙,又在檐下站了許久,才拉低兜帽蓋住眉眼里的笑意,轉身走入了紙傘開花的街道中。
身上的油衣是上等的絹絲織成,涂了油蠟,可防雨防水,十分溫暖輕便。姜顏裹著它回了國子監,竟是滴雨未沾,又因見了許久不見的苻離而心情大好,沒忍住哼起小曲兒來。
進了寢房,推門一看才發現阮玉也在。
屋中,阮玉將手中的信箋折好藏在枕頭下,紅著臉起身道:“阿顏何事如此開懷?”
“我今日在街上遇見苻離啦!”
姜顏將斗篷摘下掛在木架上滴水,又把宣紙放于床頭,這才拉著一個勁悶笑的阮玉道:“你呢?阿玉又何事開懷?”
阮玉垂著頭,臉頰通紅如敷了胭脂,半晌才支支吾吾笑道:“阿爹回信,說謝家人去兗州求親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