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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學士緊跟出列,斟酌著問道:“陛下,臣愚鈍,不知這份答卷有何不妥之處?還請陛下明示。放榜之日,微臣也好給士子們一個交代。”
眾官皆附議。
皇上只是沙沙轉動手中的文玩核桃,歪著的腦袋不可抑制地輕輕抖動,似有偏癱之兆。
日頭高升,陽光小心翼翼地從殿外斜斜照入,卻依舊驅散不了殿內千年如一日的陰寒。不知等了多久,只知道殿外石階上的鳥雀來了又走,光影悄然變化,眾人額上都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才聽見歪在龍椅中的皇帝重重一咳,胸腔中發出‘嗬嗬’的雜音,極慢極慢道:“答卷之人身份不妥。”
聞言,眾官皆是不解,殿內一時響起竊竊的議論聲。
只有朱文禮猜到:父皇定是認出了姜顏的字跡,刻意打壓。畢竟于他看來,姜顏再有本事,大明的狀元也不能是一個女人……
翰林學士再拜天子,問道:“陛下,所有貢生的考卷皆已糊名,我等并不知這份策論的主人姓甚名誰,不知陛下為何就篤定此人身份不妥?如若真的不妥,也應交予阮尚書核查其祖上三代有無作奸犯科者再做定奪,臣懇請陛下三思,切勿以一己之念而錯失棟梁之才。”
皇帝自然不能說出真實緣由。
上次鹿鳴宴一事,他雖默許姜顏入仕,但只許姜顏以男子的身份參與考試,并命朝中上下三緘其口。殿試核查貢生祖籍身份,姜顏的存在已成了公開的秘密,卻無人敢放到臺面上來說,包括皇帝自己。
又或許上次鹿鳴宴,姜顏不過是在刻意藏拙,故而此番嶄露頭角,殺了皇帝一個措手不及。
皇帝只當姜顏是個稍有才學、卻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兒,等著她殿試之上貽笑大方,順便借此給專權僭越的皇后一個響亮的耳光……誰知,姜顏一步登天,即便糊了名也能讓飽讀詩書的讀卷官和大學士交口稱贊,奉為魁首。
見眾官遲遲不愿裁撤姜顏的答卷,老皇帝意義不明地吁了聲,蠟黃而沒有血色的唇蠕動著,似笑非笑道:“朕求仙問藥十載,還未退位,可怎的,說的話便不頂用了?”
聞言,眾官惶恐,忙跪拜叩首道:“皇上恕罪!臣等忠心可表,皆是殫精竭慮為大明網羅賢才啊!”
皇帝沉默不語。
……
而此時,姜顏對宮中的風起云涌并不知情。
花明柳暗,李白桃紅,此時陽光正好,她站在寂靜小院的桃枝下,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隨即提著嫣紅的百褶羅裙下了石階,帶著笑意的目光望向秋千上,對抱刀端坐的苻離道:“怎的突然要帶我踏青?”
苻離頭頂橫斜數道交錯的桃枝,枝頭芳菲殘落,綠意漸濃。春光透過枝頭落在他身上,斑駁明暗,柔和了他過于清冷的容顏,他從秋千上起身,道:“明日我要出門查件案子,不能在應天府陪你。”
又要出門?
姜顏笑意一頓,片刻才恢復常色,問道:“要去多久?”
苻離道:“若案情順利,則五六日;若多波折,半月有余也未可知。”
姜顏嘆了聲:“好不容易我能清閑些了,你又要忙于公務。好罷,既是要小別數日,我便陪你去踏青,了了你的心愿便是。”頓了頓,她問,“可要約上小璟和魏驚鴻一同前往?還有阿玉和阿雪……”
話語一頓。枝頭殘花隨風飄下,零落成泥,她才恍然想起阿玉重傷未醒,而阿雪也在去年年底回了滄州。
曾經青春年少、風光無限的少年少女們,終究是如這落花一般或開或敗,天各一方。
見她怔然,眼底的笑意也淡了些許,苻離便抬起一只束著牛皮護腕的手來,輕輕彈了彈姜顏的腦門,喚回她的思緒道:“就我和你去,不帶旁人。”頓了頓,他又略微不屑地補充一句,“人多礙事。”
額間酥麻中帶著些許痛意,姜顏抬手捂在額頭上,心中的惆悵散盡,眼中一副看穿一切的聰慧,挑眉望著他問道:“小苻大人,你莫不是又在偷偷計劃著什么罷?”
被猜中了心事,苻離索性拉著她出門,神情別扭:“你去了便知。”
“哎你等等,我換身衣物。”姜顏掙脫他的手,興致勃勃道,“穿裙子踏青諸多不便,我換身騎射服,同你騎馬前去。”
說罷,她轉身朝廂房走去,中途想到什么似的,她又小跑著折回來,一把攬住苻離強勁有力的腰肢,笑著拍著他的后背,“一會兒就好,小苻大人稍安勿躁。”
苻離被她哄小孩似的語氣逗樂了,明明嘴角微揚,還要裝作風輕云淡的樣子淡定頷首,道:“少啰嗦,快去。”
換了淺綠色的騎射服,二人徐徐騎馬朝西郊山陵行去。
流云之下,姜顏手里拿著一根新折的柳條,抬臂遮在額上,擋住越發刺目的太陽,笑盈盈道:“還好在國子監中學會了騎射,將來真中了一甲進士,官封翰林,就不怕不會打馬游街啦!”
苻離一手穩穩捏著韁繩,一手握著佩刀,身形在顛簸的馬背上依舊挺拔如松,順口問道:“即便入了翰林,也不過是六七品的小官,你要如何行動才能嚴懲薛睿?”未等姜顏回答,他目光一沉,警告道,“先說好,不可硬碰硬,凡事以保全你的性命為先。”
“我自然不會傻到以卵擊石的地步。”姜顏道,“若我能中狀元,拿到御賜金牌令,重審冤案便要簡單得多。”
“以當今天子多疑避世的性格,怕是不會讓一個女人奪得殿試魁首。”望了眼姜顏的面色,苻離又放緩語氣,安撫道,“我并非是在打擊你,只是擔心……”
姜顏卻是早料到如此似的,面上沒有一絲陰霾失落,依舊沒心沒肺地笑著:“我知道呀。若我真落榜了也無礙,我已盡了全力,自是問心無愧了。阿玉的事,少不得‘圍魏救趙’多花些功夫而已。”
聽她的語氣,似乎還留有第二手。苻離問道:“有何計劃?”
“計劃有些波折,有些艱難,或許……”或許,還有些危險。
姜顏轉念一想,卻不愿說下去了。她用柳條一抽馬臀,逼得馬兒疾步快跑,很快將苻離甩在身后山路上,爽朗的笑聲遠遠傳來:“等你公差回來,我再告訴你——”
天高云淡,兩山巍峨,青山綠水中,苻離望著她策馬奔去身影,不由低低笑了聲,以刀背一拍馬臀跟上。
過了午時,山路越發陡峭狹窄,姜顏只好隨苻離下馬,將馬匹拴在林中,徒步走完山路的最后一小段。
此時林木森森,枝葉遮天蔽日,蔭蔽了所有的陽光,連鳥雀都靜謐無聲。這樣一個幽靜凄愴的深山野林,的確不是踏青的好地方,若不是有苻離陪在身邊壯膽,姜顏定是要打道回府了的。
“苻離,你帶我來這偏遠深林作甚?”她鬢角汗濕,氣喘吁吁地跟在健步如飛的苻離身后,故意打趣道,“不會是要對我……”
說罷,她挑了挑眉,一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模樣。
苻離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微紅,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她,半晌才道:“胡思亂想什么!讀了幾年圣賢書,怎么還是滿口輕薄之語?”
姜顏哈哈大笑:“我可什么都沒說,怕是你心里有鬼,滿腦子的輕薄畫面罷?”
“回去再收拾你!”苻離側首惡狠狠道。也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什么,他的一只耳朵紅得更甚,四周一時靜得只有步履踏在小路上的細微聲響。
片刻,苻離低沉道,“我帶你來見一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