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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輕,卻把我嚇了一跳。我趕緊站直了,疑惑地看著她,沒想到她盯著
我,沾滿了垃圾和血污的臉上竟然綻放出一個動人的微笑:「沒想到……還能看
到你?!?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是在和我說話?」
「對啊?!?,你不知道自己是誰吧,你是破曉。我是露兒。」
「我是破曉?」我糊涂了:「我不明白。」
「破曉是你的名字?!估杳髟谝贿叢逶捔耍骸笇Π伞!?
「名字?名字是什么意思?」
「對……對不起……你是三零幾號?」露兒說話突然艱難起來,嘴角涌出一
大團帶血的泡沫。我不由自主地俯下身,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血沫,手指碰到她
的嘴唇,冰涼而柔軟。
「喝點水吧。」這時黎明拿過來一杯水。我有些遲疑地看了他一眼,因為我
們每個克隆人每天都只有兩杯飲用水的配給。
他毫不猶豫地蹲在露兒身邊,一只手將她的腦袋托起來,另一只手端著杯子
湊到她嘴邊。露兒貪婪地喝了幾口,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一大團血水。
緊接著搖了搖頭,示意不喝了。
「謝謝你?!估杳魇栈乇樱秲簞×业卮⒘艘粫吐暤?。那雙眼睛也
明亮了一些,一直在看著我。
「我是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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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號。你說我叫破曉,是什么意
思?」我奇怪地問道。
「我知道,我認識你,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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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131T-
0306號,你自己
說自己叫破曉。」
306號,那是以前的一個我。是我嗎?我想那就是我。這么說,我曾經認
識她。
「原來是這樣。可是我不太明白。破曉……是什么意思?」
「你說,第一縷曙光穿過夜色的瞬間,就叫做破曉。破曉是黑暗的結束,是
光明的開端?!苊?,你要用它做自己的名字。」露兒看起來很高興,因為湊
得近了些,我也發現她很好看。雖然在她之前我沒有見過雌性克隆人,可是我就
是覺得她看起來很美,很親切。尤其是她的眼睛,很大,很美,很亮,腮邊一小
塊沒有沾上臟污和血漬的肌膚也顯得白皙而光滑。
我知道什么是黑暗,因為我一直生活在黑暗的夜幕下??墒俏也恢朗裁词?
光明。還有,什么是曙光?什么是名字?黎明說自己的名字是黎明,可是我從來
沒有想過,名字是什么意思。
露兒又艱難地開口了:「我就要死了……得趕快把我們的故事講給你聽。
……你在上面是主人的雜役,……我是主人的性奴。有一天你看到了我,偷偷跑
來說你以前就認識我,一直很愛我……」
露兒又劇烈地咳嗽了起來,我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劇烈地抽搐著的身體,試探
著用手去輕拍她的胸口。手掌觸摸到她高聳的乳房,柔軟而冰涼。
露兒艱難地呼吸了一會,努力說了下去:「我知道,你認識的大概是前一個
我……我問你,愛是什么意思,你說你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而已。你給我講了
日出,講了黎明,講了破曉……你說一定要帶我看看那些景象……你還給我起了
名字,你說黎明時分的露珠很美,就像我一樣晶瑩閃亮……于是就叫我露兒。」
她說的,我大半都不懂。原來是我給她起的名字??墒牵值降资鞘裁匆?
思?
「你偷偷計劃了很久,終于找到了一個機會,帶著我看到了日出?!娴?
很美,謝謝你……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你,你就被主人發現,帶走處理了……」
原來那個我已經死了。
「……我被主人帶回去,主人切除了我的手腳,說這樣我就不能亂跑了。
……我就被主人做成了一個玩具。過了不久,主人玩膩了。最后主人把我打了一
頓,丟到他養的那些大狗中間,讓我和那些狗交配……那些狗……交配的時間太
長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于暈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兒?!?
我這才注意到她光禿禿的大腿根中間,生殖器官已經豁開了一個大口子,沾
滿了凝結的血塊。
「這樣很痛吧?」
「不痛。主人買我的時候就是為了虐待取樂的,用手術和藥物降低了我的痛
感?!?
「哦……」露兒的話雖然短,但是一大半我都不懂。
露兒一直在看著我,靜靜地等待我的思考。良久,她突然輕聲道:「破曉
……你能不能……吻我一下?!?
「吻?是什么意思?」我疑惑地問道。
「就是用你的嘴唇……碰一下我的嘴唇……自然人用這個……表示愛?!?
「哦,可是——什么是愛呢?」
「我也說不清楚。你說你愛我,你說如果我也愛你的話,想吻我一下——就
像自然人那樣??墒俏乙恢辈恢缾鄄粣勰?,現在我終于知道了?!?
「哦?你知道了?那你告訴我行么?」
「我還是說不清楚,只是在你帶我看了日出以后,被主人帶走處理的時候我
看著你的眼睛,你那么欣喜,我知道你是因為帶我看到了想看到的東西欣喜,完
全不覺得要被處理而難過。可是你很難過,我知道是因為再也看不到我而難過。
……我就是在那時候知道了……我愛你?!?
我還是不太明白。遲疑地湊上前去,用自己的嘴唇碰上了露兒的唇。她的唇
還是那么柔軟,卻比剛才更涼,像是一塊冰,還在劇烈地哆嗦著,帶著一股濃烈
的血腥味。
「謝謝你。」當我離開她的唇后,露兒滿足地微笑著,眼睛里裝滿了我看不
懂的神情。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大團的血塊從嘴里和鼻子里涌出來,明亮的眼
睛慢慢地黯淡了下去。
看樣子她就要死了。我第一次因為一個同類的死亡感到那么難過。心里填滿
讓我很難受的感覺,后來黎明告訴我,那叫「悲傷」。
「只可惜……我們為了躲開主人的守衛……到得晚了點……沒看到你說的
……破曉……沒看到……第一縷曙光……」
露兒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終于失去了神采,胸口也不再起伏。良久,我上前
去用探測器掃過她的胸口,探測器發出熟悉的「嗶」,屏幕上也顯示出一條筆直
的橫線。
她死了。
03節
我面前這個人也終于死了。我扛起他,放到他自己推來的那輛小推車上,推
向有機垃圾處理區。他很重,不像那次我抱起露兒,她那么輕,沒有手腳的軀干
軟軟地靠在我的懷里,像是隨時會飄起來。
——我把她放到分揀中心通向有機處理區的傳送帶上,看著她隨著各種腐爛
的肉、啃過的骨頭、發霉的菜葉……一起越來越遠,終于消失。她和我現在推著
的這個人,不知道會成為肥料還是飼料?
「恭喜你,你有名字了。破曉?!挂恢痹谂赃吢犞覀儗υ挼睦杳鹘K于開口
了。
「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為什么你要恭喜我?為什么……」
「等等。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也有。我們慢慢來吧。名字是每個人獨特
的稱呼,表示你和別人的不同?!?
「為什么人要有名字呢?為什么人要和別人不同?」
「因為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你不僅是億萬克隆人之一,不僅是本工作區
的數萬人之一,每個人都不該只是一個數字,而應該有自己的名字。你是破曉,
不是別的什么人,不僅是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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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T-
0309?!?
「我還是不太明白。」
黎明嘆了口氣,緊緊地盯了我半天,頓了頓,像是下定決心一樣,低聲道:
「你的疑問,我很難解釋,或許你要看書才能自己理解。」
「書?」我大吃一驚:「——任何克隆人都不得私自持有、、傳播任何
書籍、刊物、圖片——」
「停停停。你想不想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想不想看書?可以告訴你,我是
有一些書,花了我很多心思,從垃圾里找到的殘頁斷片整理起來的?!?
雖然我的自我意識里已經被寫入了嚴格執行命令的內容,但是這次我違反了
命令。后來我才從書里知道,克隆人也是有人性的,比如好奇心和求知欲。
「你看看,這就是書?!估杳鞑恢缽哪膬耗贸鲆槐緯鴣碓谖颐媲皳]舞,盯
著我的眼睛道:「是向指揮中心報告,還是和我一起看書?」
如果是那一天以前,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抓起來。但是那個時候我剛剛
遇見了露兒,實在有太多的疑問。
我的牙齒格格的敲響了,戰栗著,我終于伸出手去,黎明將那本書塞進我手
里,我看到封面上寫著:「常用花卉栽培指南」。
其實它已經算不上一本書了,沒有一頁是完好無缺的,雖然黎明很小心地將
紙片粘合在一起,但仍然缺了不少內容。
不過,夠了。那么多文字和圖片,讓我知道了地面上真的有花,各種顏色。
「我已經有幾十本書了,還在收集,你每天可以過來看一會。」那天我走的
時候黎明說。從那天開始,我就每天都去他那里,看一會書。或者和他一起從骯
臟惡臭的還沒有分揀的垃圾堆里尋覓書籍的殘片。
已經三千多天過去了,每一天都會如此。不過今天沒有時間了,剛才那次意
外死亡耽誤了我的時間,我只能去黎明那兒巡查一次,就要離開了。將死人送到
有機垃圾處理區,我又回到指揮中心登記了他的死亡信息,再次出發向黎明所在
的自動初步分揀中心走去。
工作區的建筑在夜幕下反射著昏黃暗淡的光,一切都顯得冰冷而骯臟。經過
剛才那個路口,無數工作人員還是在忙碌地來來去去,像是甚么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地上那一大灘暗紅色的血,提醒我剛才這兒有一個生命消逝。而明天一早,
這灘血跡也會被清除掉的。一個新的他會出現在我們工作區,世界就像是什么也
沒有發生,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
今天我花了一千九百二十步就走到了自動初步分揀中心,以前我每天都會花
整整兩千五百五十步。分揀中心是工作區最高大的一棟建筑,就在通向地面的那
個出口下。幾根粗大的管道連接著它和夜幕,我覺得那些管道里應當容納得下一
輛懸浮車通行。地面上的垃圾就是通過這些管道源源不斷地運送到我們工作區。
和其他分區不同,自動分揀中心只有黎明一個工作人員,真正的工作由主控計算
機控制著各種機械手完成,而黎明的主要工作就是照看那臺計算機,以及維護機
械手。
我走進分揀中心,雖然整個七十四區的空氣都很污濁,但這兒的氣味格外難
聞。和往常一樣,沒有人愿意來這兒,高大的建筑物靜悄悄地,顯得格外空曠。
我先走進控制中心,主控計算機的幾塊全息屏幕上跳動著各種數據,黎明不在這
兒。
可能又去找書了。我趕緊走向垃圾收集大廳,通過那些管道傳送而來的垃圾
都會在這個大廳里集中。
黎明也不在,只有頭頂上來來去去的機械手發出各種金屬碰撞聲、摩擦聲、
和一些垃圾堆里的悉悉索索的聲音。他去哪兒了?
是我來晚了。我想了想,走向維修處。那兒準備著維修垃圾分揀系統的各種
零件和工具,或許黎明是在進行維修工作。
維修處的門虛掩著,我伸手推開,沉重的鐵門發出一聲黯啞的呻吟。我剛走
進門,黎明就出現在我面前:「你來了?」
他是一個像我們一樣身材標準的克隆人,卻比我們的皮膚更加蒼白,臉上也
已經有了很多皺紋——我們克隆人是幾乎不會衰老的,他卻因為服役的時間太長
而顯出了老態。但是他的眼睛卻比我見過的任何人更加深邃。
「在干什么呢?」我微笑著問道。
「做一些例行維修工作?!估杳鳑]有看我,我馬上就發現他在說謊——我看
過一本書,教會了我如何通過面部表情辨別對方的情緒。我認真地看著他:「你
在說謊?」
黎明大笑起來:「是的,對不起。這件事很重要,但是也不應該瞞著你。跟
我來?!?
我好奇地跟著他走進維修處,過了一道門進了內間,在一大堆各式各樣的零
件中赫然停放著一架懸浮車。
「懸浮車!這是哪來的?」我大吃一驚。這輛懸浮車看起來破爛陳舊,就像
是一團垃圾。
「我在垃圾里收集的廢舊零件慢慢組裝起來的。」黎明興奮地搓著手,得意
的笑道。
「你……還會組裝懸浮車?」我的驚訝無法掩飾。
「對啊,我本來就是為了維修機械和處理主控計算機而生的,我的自我意識
里已經寫入了很多機械知識,再加上我的克隆體來源具有很高的機械天賦,所以
在我看到了一本關于懸浮車維修保養的書以后,就學會了怎么組裝。」
「可是……這個是極端嚴重的違法。」
「再嚴重也不過和私藏書籍一樣,強制處理而已。我已經服役一萬多天了,
不在乎?!?
「可是,你為什么要組裝一輛懸浮車?」
「我想去地面上看一看,看一看黎明。」黎明仰起頭,臉上寫滿了向往。
「克隆人私自離開工作地點是一定會被處理的。就算你看到了黎明,也馬上
會被發現的。那么……」我不知道怎么說下去了。
「沒關系。只要能看到黎明,就算馬上被處理掉我也很開心?!估杳骺粗?
笑了起來。
「我不明白。你,還有以前的那個破曉,還有露兒……都不顧一切地想去地
面上看一看,為什么?你三次私自通過主控計算機偷偷登入政府的數據中心,修
改了自己的服役信息,原本只有五千天的生命現在延長到了將近兩萬天,卻因為
想看看黎明而打算放棄……為什么?」
黎明盯著我,搖了搖頭:「不為什么?!?
我沉默了。以前我并不覺得生命可貴,是因為我沒有生存的意義。但是現在
我有露兒,會思考,有知識而且知識還在不斷地增長,讓我覺得我應該盡可能地
活下去——我本來打算這幾天請求黎明也改動我的服役信息,以免被處理。
黎明看出來了我的疑問,嘆了口氣:「連草履蟲都會向往光明?!?
我知道草履蟲。我在一本書里見過它,那是最低等的生物。不過,它的確會
向著光明游動。
黎明繼續說道:「我們是人。不能只因為能吃飽,睡好,不冷……就滿足。
我們應該有生存之外的追求?!?
「我們是克隆人……」
「克隆人也是人。最少,我覺得我自己是人?!?
我沉默了。其實我也不明白,我們和自然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黎明笑著岔開話題:「你剛進來的時候好像很高興?」
我想起來了早上的事情,笑道:「對,現在開始給工作人員發放衣服了,你
看,我們越來越好,以后肯定還會更好?!?
黎明不屑地「呲」了一聲:「他們奪走了你們的所有,然后從奪走的中間恩
賜給你們一小部分,你們就為此感激涕零?」
我不由得又沉默了。隊長和黎明,誰說的是對的呢?
黎明又一次笑了起來:「沒關系,你不要想太多。這車還不一定能使用,因
為那本書缺少關于動力的部分,我還不知道怎么解決,也找不到一塊完整的玻璃
……破曉,我已經活得太久了,厭倦了這樣不知道為什么活著。一旦有了機會,
我想去做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來,這是,我已經收集齊全
了?!?
我趕緊伸手接過那本殘破的紙片粘貼成的詩集,今天沒有時間了,但只看一
頁也好。我趕緊隨手翻開了它,低聲念了起來:
「……
為什么要給地主種地耕田?
他們從未把你們看作同類。
為什么要給你們殘暴的君王
不停地紡織他華美的衣裳?
……」
04節
一天的巡查工作結束,我回到了巡查隊指揮中心,滿腦子都是黎明的話。當
然,我不會報告他的舉動,但是,去地面上,看一看黎明,真的那么重要嗎?
遠遠看到隊長正在為巡查隊員們發放紅卡和綠卡,一些領到了卡的人已經去
換來了自己的那份食物大嚼起來。今天他們每人都有一整條魚,配上一些翠綠的
蔬菜和晶瑩的米飯,我拼命壓抑著不讓自己去想象它們的味道。
「你沒有是你自己的原因!怎么能怪政府?——這世界就是這樣,不合理?
我告訴你……哪兒都是這樣……不錯,每次都只有三分之二的人有,但是你為什
么不好好想想,怎么提高自己,不要每次都成為那三分之一?怎么努力成為三分
之二的一員?」
大概隊長又在訓斥那個家伙。他幾乎每次都領不到綠卡和紅卡。
「……是我脾氣好,懶得跟你計較,否則憑你剛才說的話已經可以把你抓起
來處理掉了……自己去反省。想要卡,就拼命工作。」
「公平?努力工作就有紅卡和綠卡,怎么不公平了?什么?你說要和自然人
一樣公平?你瘋了吧?」
那個可憐的家伙低著頭蜷縮在自己的墊子上,兩個領到了食物的隊員正在他
面前故意笑嘻嘻地大聲吃著,用力砸吧著嘴。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覺得我們都
這么可憐。
輪到我了,隊長詢問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喉結滾動著,魚的腥香和米飯的甜
香混合在一起,執著地切割著我的鼻腔,簡直讓我快要精神崩潰了。我努力屏住
呼吸,艱難地點了點頭。
隊長遞過來兩張紅卡,我一把抓起來逃命般地離開了指揮中心,穿過食物氣
味更加濃烈的休息區——大部分工作人員都在歡快地享用他們難得的食物,細碎</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