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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她就不同意女兒跟著她爸屁股后頭跑,小姑娘家家的,以后總不能混在男人堆里去修車,還是多念書,去廠委或者工會上班最好。
但哪里能想到,閨女最后下了鄉,還當上了拖拉機手,最終還是像她爸一樣,拿起了扳手。
修車真不是女孩子能干的活,又臟又累又辛苦,林母看了眼林愛青的手,還好,沒像她爸一樣。
林父修了一輩子車,手粗糙得很,溝縫里的黑色像是沉積了下來,永遠也搓不干凈。
林母偷偷抹了把眼睛,以后要是林愛青也變成那樣,可怎么嫁人呀!
她們這一番動靜不小,被吵醒的林衛紅頂著個雞窩頭就出門了,她聽到林愛青的聲音,以為自己在做夢。
醒來就嘲笑著自己,林愛青去下鄉了,怎么可能回得來。
結果剛從架子上拿了茶杯牙刷睜開眼,就看見林愛青跟林母擠在家里的小廚房里說說笑笑著。
林衛紅手里的茶杯應聲落地,叮叮咚咚直直滾進廚房里。
搪瓷茶缸落在水泥地上,蹦了幾下,瞬間就被磕掉了一圈漆,林母心疼極了,趕緊放下菜刀把滾到腳邊的茶缸撿起來。
“你怎么回來了?”林衛紅看著林愛青,不應該啊,探親假多是輪著來的,一般新知青頭兩年根本就輪不到。
她上輩子能夠回來,是因為偷偷給公社主任送了禮,又貼了些糧食跟知青換,才換到的探親假。
但那也都是明年年初的事情了,怎么林愛青下鄉沒得三個月,就直接回來了?
她是直接回來了,以后都不去了嗎?!林衛紅心里莫名恐慌。
林母瞪了她一眼,“你這說的什么話,你妹妹怎么就不能回來,別愣著了,趕緊去刷牙洗臉,馬上吃早飯了。”
林父林母不知道林衛紅偷偷使手段取消了考試的事,只知道林衛紅裝病不肯下鄉。
當時肯定是氣的,但是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又過去了這么久,孩子個性自私,只怪他們當父母的沒教好,林父林母自責多過生氣。
何況等林愛青一走,林衛紅就認錯了,認錯態度特別好,林父林母的氣也漸漸消了。
這世上,孩子記恨父母的多,父母記恨孩子的少,且往往看到的總是孩子好的地方,就算不好,責任也不會推到孩子頭上,不是安到自己頭上,就是替孩子找借口。
下鄉這件事,林父林母不會幫林衛紅找借口,但現在她既然知錯了,林父林母也只有盼著她努力改好的份。
現在林父林母對林衛紅的態度已經恢復到和從前沒什么兩樣。
只是林母有時候想起林愛青,還是會私底下跟林父抱怨林衛紅太過自私,讓林父好好掰掰林衛紅的性子。
林愛青看著林母對林衛紅的態度軟和,說實話,心里是有一瞬間難過的,但她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等林衛紅渾渾噩噩地洗漱出來,林愛青已經吃完面條,往飯盒里裝了一份,去給值通宵班的林父送早飯去了。
吃早飯的時候,林衛紅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到堂屋里空了一半的蛇皮袋上。
林母把干菜撿了出來,把要拿給兒媳婦和親家的那份分出來,又分了一點點出來,準備送給鄰居們嘗嘗,剩下的就都收了起來。
蛇皮袋底下是一堆瓜菜,黃瓜、苦瓜、絲瓜……都是重的東西,林母收拾著眼睛又紅了,絮絮叨叨地跟林衛紅說著林愛青不容易,傻,這些東西城里也買得到的,也不知道輕省點回來,背回來多辛苦。
“她坐火車回來的,又不是一路扛回來的,辛苦什么!”林衛紅不耐煩極了,怎么就辛苦了,這些東西在農村根本就不值錢,也就林母當個寶似的。
林母嗔了林衛紅一眼,想到什么,突然放下手里的活,語重心長地跟林衛紅講,“衛紅,早先的事,你跟你妹妹道個歉,你確實是做得不該,姐妹兩個有話說開,心里不要留疙瘩,你妹妹不是小氣的人。”
林衛紅這會特別想摔筷子,她道歉,她憑什么跟林愛青道歉?
上輩子她下鄉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誰來跟她道歉?
但林衛紅深知,這話不能在林母面前說出來,握筷子的手因為太過用力,骨節泛著白,“我知道,我會找機會跟她說的,媽,你趕緊收拾,快到上班的點了。”
聽到林衛紅應承下來,林母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她快手快腳地把林愛青帶回來的東西都整理好,匆匆吃了兩口面條,就趕緊出門上班去了。
林衛紅現在工作還沒有著落,她這批畢業的同學,留在城里的,都已經安頓了下來,就剩下她一個。
說到底還是怪林愛青,要是林愛青答應嫁給徐向陽,哪還有現在這些事,林愛青不用下鄉,她不用遭家里埋怨,姐妹兩的工作都能有著落,徐向陽如愿以償,多好。
這個念頭在腦子里過了一趟,就過去了,比起工作沒有著落,林衛紅現在更樂于看到林愛青下鄉吃苦。
只是林衛紅怎么都沒有想到,林愛青居然會因為修車的本事在鄉下立足腳跟,還能被委派到采購零配件這樣重大的任務。
林愛青為什么這個時候回來,林衛紅已經都從林母嘴里問出來了。
林衛紅小時候是林奶奶帶大的,林愛青出生的時候,重病的林奶奶雖然漸漸好轉起來,但還是在林愛青三歲的時候過世。
那時候林愛青小,林大哥要上學,林衛紅不樂意帶個拖油瓶玩,林母更不能帶孩子去車間,林愛青只能跟著林父,打小在修車間長大。
林父經常要值班,平時送飯什么的,林衛紅也沒少去林父那邊,但她特別不喜歡修車間,一股子難聞的機油味,到處都是黑乎乎的,地上攤著亂七八糟的零件,感覺去一趟,一身灰不說鼻孔里都是黑的。
而且林父那些同志特別愛拿她們姐妹開玩笑,說什么結親家那樣的話,林衛紅非常反感,等到林愛青大了點能給送飯后,她就幾乎不往機修組那邊去了。
他們三兄妹,就林衛紅不會修車,林家棟在廠里運輸隊,他會開會修,運輸隊討了好久才給討過去的。
林衛紅腦子里冒了一下跟林父學修車的念頭,很快就給她自個打消了,修車哪有什么前途,難不成以后開個汽修廠嗎?就算是當老板,又能掙多少錢?還又臟又累。
林愛青到機修組的時候,林父正躺在車底下修車呢,“大權,給我拿個二四的扳手過來。”
林愛青沖師弟使了個眼色,從工具箱里找到扳手,遞給林父,父女倆就這樣配合,一直到林父從車底下出來。
“爸,我回來了。”林愛青看著林父笑,
林父先是一愣,眼眶微潤,他拍了拍林愛青的肩膀,克制著情緒,“我就說大權今天怎么這么機靈來著,敢情是我閨女!什么時候回的,怎么也不提前拍個電報來,爸好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