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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她們家兒子被舉報, 廠里開了職工大會, 會上雖然沒有點名批評他們家,但自那以后,家里就沒什么人上門來了, 而且說起這個病退的事,她也有一肚子的冤枉要說,正好借林母的嘴揚出去。
林母陪著笑聽了好一陣抱怨,才小心翼翼帶著討好地問,“阿芬,你家孩子,是怎么病了回城的,我……我是說以前鋼子身體那么好來著。”
老同事臉色立馬就變了,病退回城的那么多,為什么獨獨她們家被舉報,就是因為她兒子以前身體太好,之前探親假回來時看著也實在是康健得很,高高壯壯的。
“走走走,趕緊走,我當你是心疼我來看望我,敢情也是不安好心。”
林母急得不行,差點就要給人跪下了,她也不能明說自己為什么要問,只苦苦求著,“老姐姐,你別,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問問,我求求你,求求你……”
兩人推搡間,這家的兒子下中午班回來了。
原先健壯的男青年如今已經瘦成皮包骨了,男士最小碼的工服套在他身上,像是套在了麻桿上,空蕩蕩地打著晃兒,臉色臘黃中還帶著點黑氣,眼窩深陷,整個人都沒有了人樣子,臉色尤其陰郁,透著一股子死氣。
他雖是頂了母親的職,但也不好進女工車間,考慮到他的身體情況,廠里把他分到了鍋爐房當鍋爐工,每天早出晚歸,不然就是趁著工人交換班以后,廠區里沒什么人的時候回家,幾乎沒多少人見過他現在的樣子。
先前廠里開會的時候,男青年也沒有出現過,當時大家伙還以為是廠里包庇,有些人還鬧騰過一陣子,最后不了了之。
大概是沒想到院里會有外人,對方愣了愣,但也只是愣了愣,沖他母親一笑,露出一口掉得幾剩下幾顆牙的牙床。
林母被嚇得不輕,下意識地退后了兩步路。
怎么好生生的一個人,會變成這個樣子,看到他的一瞬間,林母心里就已經后悔了。
“看到了嗎,我吃的藥!”以為林母又是來求證他是不是真病了的那些無聊人,男青年不發一語地拽著要走的林母,生生把人拖進了屋里。
其實他哪里還有什么力氣,只是林母不敢掙扎而已,怕扯壞了人。
進屋就瞅見了立柜上一柜子藥瓶子,老同事已經捂著嘴泣不成聲起來,林母心里也難過得厲害,“孩子,我,我不是……”
林母心里后悔不已,她是想讓林愛青裝病回城,但絕不是以這樣等同于自殺的方式。
還是老同事來解的圍,讓兒子把林母松開了,聽到林母的來意,那男青年咯咯怪笑起來,聲音粗嘎得嚇人。
老同事家屋子朝北,這會門窗都是半掩著,白天沒開燈,屋里有些昏暗,個子高高跟麻桿一樣的青年攔在面前,林母視線落在他只剩下骨頭的手上,再加上這樣滲人的笑聲,忍不住微微發抖。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么能病退嗎?我告訴你,知道體溫計,把里頭的水銀弄出來,拿水送服,一下就進到胃里去了,喝下去,就能回城了,咯咯咯……咳!咳!……”
伴隨著男青年奇怪地咯咯笑聲,后又是撕心裂肺的咳,一直在旁邊的老同事趕緊扶住兒子,流著淚沖林母說,“你看到了,也知道了,走!走!放過我們一家人!”
林母踉踉蹌蹌地跑出去,想到男青年咳在他母親手心里的那一攤血,林母就滿心絕望,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裝病是絕不可能的,她寧愿林愛青健健康康呆在鄉下一輩子,也不要她傷害自己,要是林愛青膽敢用這樣的方式回城,她……她非得打死她,怎么能這樣傷父母的心!
“林衛紅,我中午瞧見你媽去咱們廠里那家人了,怎么著,你們家不是想有樣學樣,裝病把你下鄉的妹妹弄回來?!?
后勤辦公室里,林衛紅都沒有個坐的地方,早上一來,她先把衛生打掃干凈,又給辦公室里的熱水瓶灌滿熱水,再給每個辦公桌洗了茶杯泡了茶。
這會她正拉著凳子,坐在角落里整理雜物,正整理著,就聽到有同事跑過來陰陽怪氣地說這話。
廠里最近都以那家人代替病退回城被批評教育的那家人家,廠里說人家是真病,但私底下流言很多,都說人家是裝病才回來的,但林衛紅知道,那男青年是真有病。
她不僅知道有病,還知道那個男青年,會在半年后捅死廠里一個造反派干部,再自殺。
聽到林母去了那家人家,林衛紅眉頭立馬就皺了起來,心念電轉,嘴上還是道,“怎么會,我妹妹在村里可是拖拉機手,在農機站拿工資的,那也是鐵碗飯,唉!我媽那人就是好心,肯定是去探望人家的?!?
“哼!”那人討了個沒趣,扭腰走了。
廠里現在誰不知道今年這批下鄉的知青,林愛青手里有技術在鄉下混出了頭呀,這才多久就替公社采購回了省城,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兒。
林衛紅本來想趕過去找林母,但想了想,還是繼續在灰塵堆里干活。
回不來的,林愛青不可能裝病回來,而且林母要是知道那個支邊知青怎么回來的,肯定也不會跟林愛青說那個法子。
她根本不必擔心。
……
林母出門后,林愛青本來是準備去機修庫的,林父雖然出去修車了,但機修庫里還有別的師傅,結果還沒出家屬院,她就被人團團給圍住了。
圍她的人都是同她一批下鄉知青的家屬,大多都是問她,她們下鄉那邊農村的情況,問她知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樣的。
可是那些多是林衛紅的同學,林愛青根本就認不全人,更不可能知道對方在農村的情況,反正據她所知,跟她分在白灘坪的徐剛和陳愛黨,都不是她們廠的職工子弟。
林愛青只能撿著農村的情況說了一下,她們分的地方雖然偏遠,但那邊是本省產糧主要區域,只要勤勞肯干,飯肯定是夠吃的。
聽到孩子挨不著餓,家屬們放了大半的心,轉而又想起別的事來。
“愛青哪,你跟我們圓圓是同學,你看能不能幫姨給圓圓哥哥捎點東西過去呀,東西不多,就一點吃的?!贝蛱酵昵闆r后,就有人托林愛青捎東西了。
“是呀,愛青,你看你也順路,幫我家也捎一份,我明天送過來,劉姨給你買糖吃啊?!?
……
去郵局寄東西,郵寄費郵票錢加起來也不是小數,現在有個現成的勞力,大家伙肯定是想讓林愛青幫忙給捎過去了,反正東西帶得再多,也不會多管收路費的。
要是給一位知青捎東西還好,但這可不是一個,而是一批。
“捎啥捎,我閨女自己的東西都拿不下呢,自己去郵電局寄去,省了這三毛五角的,等著發財??!”林母本來心里就不大痛快,一回來就見著林愛青被圍成一團。
她還沒擠進來呢,就聽到一堆摳門婦女七嘴八舌地,讓林愛青給自家孩子捎東西。
怕林愛青面皮薄把這事應下了,林母趕緊出聲,拉著閨女就回自己家了,也不管那幫子人背后怎么說她。
嶄新的鐵皮手電筒,還有六節電池,林母細心地用布包好放進林愛青的軍綠挎包里,想著在供銷社看到了新到的的確良,白底子藍色小碎花兒,做成衫衣穿肯定好看。
林母又把家攢著準備過年做新衣的布票翻出來,拉著林愛青就去了供銷社,硬要扯布給林愛青做新衣裳穿。
林愛青知道林母是想補償她,她現在就是拒絕,林母也不會同意,只能由著林母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