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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偽善
夜色像緩慢流動的黑河,紀式薇覺得窗一開,濃重的夜色就能將她和此刻龜毛得讓她全身都無比暴躁的崔亭淹沒。
急診室一側的活動床上,崔亭的臉蒼白間頰染粉紅,看起來是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樣。
他頎長的身軀窩在床上顯得床短幾截,自身的眉峰緊蹙,似乎格外不愉。
她那樣艱難才勸動他到醫(yī)院一趟,代價就是忍受他在短短幾分鐘內,挑剔周遭的環(huán)境和一切事物。
這樣短的時間內,他已經(jīng)從床短、床硬、床窄一路數(shù)落到房間冰涼、嘈雜、簡陋。
外加地板、墻面、鋪位不合理的顏色搭配,以及室內不合理的空間布局。
他安靜下來時。
即便躺在那里,仍舊整潔無皺的一絲不茍的襯衫外加他搭在身上的深色西裝顯得他整個人機械而嚴肅。
只有挽起衣袖搭在床沿的手臂和那滔滔不絕的話,才讓人覺得這不是個假人,而是活的。
周圍其他的床位上還有些或在休整靜躺或掛點滴的人。
間或夾雜著些許人聲。
他們誰都沒有驚動。
即便一個電話,能換來一個安靜舒適的病房,以及一個不被打擾的私人空間。
這座醫(yī)院的新病房樓,還是出自亭如松的手筆,且尚未竣工。
間或有護士不斷地打量他們,竊竊私語幾句然后離開。
醫(yī)院沉悶緊繃的氛圍讓崔亭靜默了幾分鐘,而后閉著眼再度對紀式薇抱怨:“冰火兩重天,胳膊要被輸進去的點滴凍斷了,我這么慘,你有沒有什么想發(fā)表的感言?”
紀式薇握住他的手,果然一派冰涼,感覺不到他原有的體溫。
“有。你現(xiàn)在說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喑啞難聽,我其實一早想要你閉嘴。”
崔亭嚯得睜眼,定論:“毒婦。”
紀式薇漫不經(jīng)心地輕撫他的側臉,語調認真,反擊:“一向有毒,你爭氣些,有本事別喜歡啊!”
崔亭的笑如初綻的花層開層落,無限擴大:“不能。這是我的義務。”
“瞎扯。”紀式薇啐他。
崔亭嗤笑,夸張地嘆氣:“小七,再看醫(yī)院白色的墻、白色的床、白色的窗……我真的要瞎了。”
紀式薇垂眸微一思索:“你求我啊,求我我就答應你輸完立馬回家。”
“怎么求?”崔亭慢斯條理,不緊不慢地問。
忽而笑問:“以身不恥下問?”
這感覺,就好像引誘獵物半天,最后自己掉進陷阱節(jié)操不保。
紀式薇忍不住擰他耳朵:“體驗生活要誠心。之前沒有接觸過這樣的環(huán)境吧?堂堂崔總、崔工,有沒有覺得渾身每個毛孔都不自在?”
崔亭毫不掩飾自己滿臉的郁卒,留下一番紀式薇覺得頗為變態(tài)的言論:“有。打個比方,大概就好像我終于在車上壓倒你剝個干凈,將要進入的時候,車門突然自動打開,伸進一張陌生人求知甚渴的臉。”
“你感受一下,這種迫不及待想離開此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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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作用,崔亭很快克制不住自己漸漸撐不住眼皮睡著。
借此空暇,紀式薇就出來在樓道里給欒奕打電話報平安,理所當然地抹去崔亭喝到醫(yī)院來這一段。
電話掛斷之后,一轉身,卻看到身后一雙深邃的染滿厲色的眼睛。
似乎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冷冰冰的沒有什么溫度。
不是不意外——
因為眼前這個近日曾有過一面之交的梁學而正在一步步向她逼近,而不是擦身而過。
梁學而本就極高,此刻踩著九厘米的高跟鞋,站在紀式薇身前,以一種絕對的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
近身時,梁學而緊繃的臉才漏出一絲不達眼底的淺笑:“紀小姐?上次警局匆忙見過一面。我是楚荊州的前妻梁學而。我想你應該也認識我。”
“上次時間緊迫,沒來得及打招呼。”
紀式薇點頭。
他們之間唯一的牽扯,只有同識楚荊州。
而今楚荊州已逝,他生前她們不曾見過不曾有過任何一絲交流,他死后她們似乎更沒有寒暄的必要。
楚荊州……而今,這并不是一個可以作為話題的存在。
紀式薇沉默,想要繞過她離開。
梁學而同樣沉默看著她邁步,即將錯身而過那一刻,卻又再度開口將紀式薇釘在原地。
“和荊州婚前,我就很好奇想要見你。現(xiàn)在方不方便聊幾句?”
紀式薇沒接腔。
梁學而忽而笑:“紀小姐難道怕從我這里聽到什么影響你平靜幸福的生活?”
“荊州說你是世界上最無畏的女人,原來他是在跟我講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