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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兆聞言一愕,微微聳肩,卻不禁心頭溫暖,似覺母親故世后,偌大的綏平府里再也沒有人記掛自己出不出息;訥訥點了點頭,突然不知該說什么。
劫真拍拍他的肩膀,兩人攜手而入。
原以為來得遲了,沒想大廳里卻有些空蕩。
東道下首空著兩張紫檀木椅,自然是劫真與劫兆之位,上首坐著一名赤發(fā)褐面的昂藏巨漢,武官袍服被賁起的虬結(jié)筋肉繃得緊緊的,身后的猩紅披風垂地,兩肩覆有硬皮銅釘?shù)能浭脚玻麄€人精悍得像是柄脫鞘而出的巨闕大劍;兩道濃硬如戟的粗密赤眉之下,冷蔑的眼神瞟都不瞟劫兆兄弟一眼,正是劫震的次子、照日山莊的第一順位繼承人,在京師武林新生代里夸稱第一高手,素有“火眼巨靈”之稱的正六品昭武副尉劫軍。
對面的賓位也設有三座,只不過都還空著。廳中五階丹墀之上,并列兩席主位,西首虛懸,東首端坐一名長須老者,鳳目中英華內(nèi)斂,一張紫膛國字臉不怒自威,正是名動天下的照日山莊之主,“神霄雷隱”劫震。
“父親大人安好。”
劫兆隨三哥長揖到地,腦門上似乎感應到父親那劍一般的注視,頭皮發(fā)麻。
劫震這半年來身體不適,閉關調(diào)養(yǎng)的時間占了十之七八,為防盟友或魔門乘機犯事,刻意隱瞞消息,嚴禁府中走漏風聲。劫兆本以為父親身體有恙,雖有御醫(yī)奇方調(diào)治,也應該或多或少會消損些鋒芒,直到今天才知道父親勁銳依舊,令人無法逼視。
“都起來站著。客人來了。”
威嚴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兄弟三人連忙起身整襟。
劫兆與劫真并立,劫軍卻踏前一步,把兩個弟弟撇在身后。
中宸州四大武林世家,除了“照日山莊”劫氏外,尚有“解劍天都”盛氏、“九幽寒庭”宇文氏,以及與黃庭觀同出道脈、卻不受道誡規(guī)范的“將軍箓”法氏三家。
四家各據(jù)一方,呼風喚雨,若非劫震親自去函邀請,等閑還不容易遇上這等齊整的大場面。
當先入廳的是一對錦衣華服、斜背長劍的男女,由服色判斷,應是夫妻。
男子留有兩撇黑須,看不出年紀,總之不會太年輕,身材圓滾滾的像顆皮球,說不出的滑稽;女子約莫二十出頭,身如柳條、面色白晰,肌膚有著南方越女的水靈剔透,可惜眼光高過頂,又擺不出公卿郡主的那股嬌貴氣,薄薄的丹鳳眼里白多于黑,看著惹人討厭。
“吊得半天高,怕人不知是三白眼么?”劫兆肚里暗笑:“沒事假正經(jīng),骨子里肯定是個淫水亂噴的騷貨!可惜嫁了顆大蕪菁。”
劫真低聲說:“那是‘將軍箓’法將首的二小姐法絳春,人稱‘九天玄女’,三年前許給首徒‘五斗將軍’道初陽。你待會兒別亂叫,該問道兄、道夫人好。”
劫兆才注意到兩人雖衣錦飾繁,依稀看得出道袍的影子,道初陽兩肩均綴有嵌珠的精織太極,法絳春的圍腰、裙擺也有八卦圖樣的金絲緹花。他忍著笑:“那顆大頭菜好命苦,娶了‘發(fā)春’做老婆,難怪要‘倒陽’。”
劫真暗賞一肘,及時朗聲拱手:“小弟劫真,見過道兄、道夫人。猶記三年前大婚宴上,道兄那手‘太乙五行劍’舞得直如日墜星沉,小弟至今難忘。”
道初陽樂不可支,圓滾滾的身子不住顫動;他夫人法絳春卻微微皺眉,似覺丈夫有失體面,眼角有意無意往旁邊一瞥,盈波流轉(zhuǎn),徑向劫震斂衽施禮:“晚輩絳春,奉敝門將首仙旨,多多拜上莊主尊安。聽聞莊主身子有恙,將首特命我攜來九嶷山至寶‘存聚添轉(zhuǎn)丹’一匣,為莊主調(diào)養(yǎng)尊體。”
劫震撫須微笑道:“有心、有心!許久不見,天行兄與嫂夫人歷來可好?”
法絳春木然點頭:“將首日夜精進,又添許多神通,武功可說一日千里。”
劫兆聽得一怔:“哪有在外人面前這么吹親爹法螺的?好歹也謙虛幾句。”
劫震卻不在意,溫言慰勞旅途辛苦云云,命人延座奉茶。劫兆偷碰了碰劫真肋下:“你完了。‘發(fā)春’一直在偷看你,今晚肯定摸進你房里。”
忽然廳外一陣長頌:“北域玄皇尊使駕到……諸人恭迎……”聲音渾厚,中氣十足,只是刻意拖得悠長,倒像掐著嗓子扮戲文似的,聽來頗不倫不類。
吟
頌聲未落,門外魚貫走進兩排共十六名黃衣人,又走進兩排十六名紫衣人,最后才是兩排十六名黑衣人,四十八名精壯漢子手里捧著各色禮物,直挺挺的站滿了一廳。所幸綏平府大廳極為寬闊,并不顯得局促,若然換了尋常宅邸,這些彪形大漢只怕全都要站外頭去。
“‘九幽寒庭’的人到了。”劫真壓低聲音。
“媽的,要不要這么夸張?”劫兆暗啐一口,忍不住搖頭:“還好姚無義那條老閹狗還沒來,要不看到這些寶貝,肯定當場中風。”
“九幽寒庭”位于中宸州北方的玄冥淵蕭然海,原本是前朝宇文家的貴族皇裔,又叫“萬載冰闕”,開宗立派超過三百年,歷代掌門人都享有“玄皇”的稱號。宇文皇朝末年,國家積弱不振,最后亡于西賀州的蠻族之手;天圣朝建立后,為了安定中宸州北域的局勢,遂允許九幽寒庭一切如舊,只是取消了爵封食邑,宇文世家的家主仍稱“玄皇”。
天圣朝開國以來,朝臣里始終有“遷北適南”的聲音,熟悉中京政局的人都很清楚:這項主張根本就是針對宇文世家的一種削減手段,利用封爵南境的名義,把宇文家趕出經(jīng)營三百多年的地盤,瓦解前朝殘留的影響力……
此計雖好,只是從沒有真正付諸實行。
或許還沒準備好,或許朝廷沒把握面對那片四野蕭然的冰雪絕域,迄今“九幽寒庭”仍是中宸北境的霸主,一只“玄冰令”到處,甚至可以調(diào)動北方各州縣的官衙辦事。
劫兆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兇霸霸的熊樣巨漢走進來,驀地眼前一花,一襲雪白貂裘裊裊而入,貂尾環(huán)頸、腰肢婀娜,前額烏黑的秀發(fā)盤成一個個細圓小渦,平貼額鬢,額間環(huán)著一條精致的細金鏈子;腦后濃鬟如瀑、長曳到地,滑順光亮得幾乎能當成鏡子,更顯得發(fā)極黑、衣極白,分外精神。
女子容貌清秀,小小的瓜子臉蛋兒怕沒有劫兆的手掌大,身段極是苗條,貂尾中露出半截粉頸,剔透得依稀可見青絡,頸子又細又長、線條柔潤,也不顯瘦削。她一入廳來,便帶起一陣淡淡的香草芬芳,雖然若有似無,卻怎么也不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