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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在肌膚上頭分許處，舉手投足都像攪動溫泉一般，熱氣流蕩，內(nèi)外慢慢趨于一致。

睜開眼睛，只見東方隱露暉芒，精神一振，信步往前屋走去。昨夜見埕院里散置的那些個木竹架子，此刻都披滿了白雪也似的長幅緞子，被初升的朝陽一映，當(dāng)真是皓然耀眼。

絲綢在中京都是價值不菲的奢侈品，更遑論是純凈潔白的上品雪練絲，這窮鄉(xiāng)僻壤的小小農(nóng)家，怎能在一夜之間生出這許多？劫兆快步掠去，才發(fā)現(xiàn)架上之物非是布匹，俯身一抄，潔白滑潤的緞面應(yīng)手散開，綾羅的織線絲絲滑落，束束分明。

“這是……”他無比訝異，難以置信地眨眨眼睛：“……面！這是面條！”

只比絲線略粗、每根細度都幾乎一樣的雪白生面，一掛一掛的平攤在架上。

劫兆忍不住輕輕捻著，只覺指間的面條十分幼細，一捏之下卻不斷絕；乍聞也沒什么氣味，多搓揉幾下，便能嗅出濃濃的面香，隨著指腹的溫?zé)犸h散開來。

他出身富貴，山珍海味吃得慣了，對面條沒甚印象，全然說不上好不好吃，此際一聞，不禁勾起饞思，腹中骨碌作響。

身后忽響起一把磨銹般的嘶啞嗓音：“捏斷一條，整架你就得買下。”劫兆差點跳起來，回見老鐵扛了根扁擔(dān)，一跛一跛的駝了過來，黃濁目里精光隱現(xiàn)，襯著斑駁灰發(fā)下的焦疤爛眼，簡直就像天亮前趕著鉆回幽暗城闕的半腐尸。

“大……大叔！”劫兆定了定神，強笑道：“這面條……是您做的？”

老鐵置若罔聞，徑自從他身畔走過，直到向陽面最里側(cè)的木架前，斜肩放落扁擔(dān)竹筐，單手熟練地將架上的白面一撈一攏，抄成團狀入筐；隨手在面條團上灑了些白面粉，又壘上第二團面。

劫兆被晾在一旁，討了個沒趣，半天也瞧不出什么門道，只見老鐵一路熟練地收將過來，沒準(zhǔn)便要收到自家頭上，摸摸鼻子往前屋走去。忽見另一側(cè)的一幢小小磚屋里亮著燈光，推門而入，誰知屋里白霧彌漫，隱約有一人在木臺后忙活，頭裹藍巾、腰系布裙，圓圓的臉蛋浮起兩團嫣紅，前襟濕了大半，正是老鐵之妻李二娘。

二娘一抹額汗，沖他頷首招呼：“公子起得忒早！昨晚睡得可好？”抿嘴一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樣。劫兆抓耳撓腮，被笑得老大不自在：“托……托二娘的福。”趕緊轉(zhuǎn)開話題：“老鐵叔真是好工夫，做得這許多面?！?

李二娘笑道：“公子餓了罷？如不嫌棄，還請嘗一嘗我們自家做的面條?！?

手在裙兜上抹了幾抹，端來一小碗熱騰騰的白湯面，細白的面上擱著些許燙熟拌油的鮮綠山蔬，還有一小撮切碎的油浸香蔥。

劫兆嗅著蔥油香氣，腹中立時蛙鳴大作，面上一紅，接過碗筷：“那我就不客氣啦?！敝窨贻p輕攪散，蔥香、油香里隱約透著面香，卻又與方才在埕上所聞的生面不同，諸般氣味被清湯熱氣一蒸，聞起來卻層次井然。

他自小錦衣美食，舌辨極是刁鉆，筷尖挑起兩根面條一送，咬斷時陡一彈牙，便覺奇異；誰知咬斷的半截面條還不及全吸入口，末端突然彈卷起來，幾滴熱湯濺上下頷?！叭绱思毜拿鏃l，怎地有這般彈性！”劫兆心頭一凜，忽覺這碗面的異處卻不僅于此，舉箸又嘗幾口，閉目細辨滋味。

“公子覺得如何？”李二娘笑問。

“這面好厲害。明明在熱湯里無處不在，卻不搶蔬菜油蔥的味道，面香分明，把油、菜的滋味都融合在一起，湯雖是清湯，卻有一種既單純又豐富之感。”劫兆睜開眼睛，長長吐了口氣：“這面當(dāng)真是好厲害，好厲害?！?

李二娘眼睛一亮，不禁豎起大拇指，益發(fā)笑得燦爛。

“公子真是懂門道！我做面二十幾年，聽?wèi)T人家夸這面細、夸這面香，夸這面彈人口牙，能注意到湯面融合一體的，公子居然是頭一個?！彼χf：“我爹當(dāng)年傳我技藝時曾說，制面雖是鄉(xiāng)下人的小玩意，卻跟天生萬物的道理一樣，禾苗不求最高最大，風(fēng)雨一多反成了禍害，說到了底，都是求一個‘和’字?！?

劫兆聽得一凜，似乎有什么被觸動了，卻又稍縱即逝，轉(zhuǎn)念不禁脫口：“這面是二娘制的？”李二娘撂了撂發(fā)，呵呵笑道：“我這是家傳技藝，傳女不傳婿，我當(dāng)家的可不會?！?

那掛滿一大埕的雪白面條，怕沒有幾十斤的面，李二娘雖是典型的農(nóng)家婦女，不比文瓊妤這般纖纖弱質(zhì)的千金大小姐，但要一個人揉完幾十斤、甚至上百斤的面團，無論如何都是難以想象的。老鐵雖只一條手臂，以他驚人的神力，反倒還可信一些。

她看出劫兆的疑惑，笑道：“公子不信，要不瞧一瞧？”

劫兆口上不好爭強，只笑道：“二娘神技，自是要開開眼界的?！?

李二娘將灑滿面粉的木臺勻了一勻，從甕里取出個渾圓飽滿、約莫甜瓜大小的白胖面團，一邊揉一邊說：“這種掛面不能發(fā)，揉勻之后甩拉開來，再對折、再甩，反復(fù)做到面條數(shù)足夠為止。說難不難，說易也不甚容易。”將面團甩將起來，雙手幾次開合，掌間白面已被拉成十幾根拇指粗細的長條狀，動作十分利落。

拉得片刻，只見面越來越細、條數(shù)越來越多，李二娘手腳不停，轉(zhuǎn)瞬間拉了百余合，忽把拉細的面條往墻上一套，繼續(xù)左穿右繞的拉細延長，面條在墻上掛成一個雙環(huán)形，并不掉落；仔細一瞧，原來墻上開有二孔，并插著兩根杯口粗的圓木棍。

整束面條穿上木棍后，原本對折的路數(shù)瞬間變成四折，二娘取下、套上的動作之快，幾乎不見面條離棍，只在木棍周圍圈繞。劫兆看得目不轉(zhuǎn)睛，卻聽

二娘“呼”的一聲吐氣停手，以手背輕拭額鬢，笑道：“大功告成啦?！彪p手將木棍抽出圓孔，往身畔木架一掛，便與埕上所曬相同，一大片平攤的面條細如織繡，雪白可愛。

劫兆佩服不已，忽然起了玩心，不禁躍躍欲試：“二娘！能否讓我試一試？”

二娘聞言一怔，掩口笑道：“哎喲！這是苦力活兒，會弄臟衣裳的，公子還是別試的罷？”劫兆一徑請求。李二娘拗不過，只得又為他取水和面，揉了個白生生的團子。

劫兆一試之下，自是灰頭土臉，輕輕一抖便將面團甩得雞飛狗跳，滿屋子亂跑；狼狽之余，忍不住大嘆：“這玩意兒也太難辦了！怎地力氣越大，越是難甩？”

折騰片刻，只出得一身臭汗，別說是面條，就連原本的面團都已不成形。

他累得攤在地上，望著架上的面條搖頭：“你這面條到底拉了幾根？怎能…

…怎能如此細潤齊整？“有那么一瞬間，他幾乎懷疑李二娘是哪個隱姓埋名的絕頂高手，其技簡直比隔空斃命的”天君刀“還令人嘆為觀止……雖然連瞎子都能看出她毫無內(nèi)力，完全不懂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