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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笙“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甫懷之重新躺下,將她抱緊在懷里,阿笙有些不樂意,她掙了掙,沒有掙脫開,于是扁著嘴隨他去了。
她心跳得很快,隔著胸口軟肉傳給他,兩個人漸漸跳成了一種節奏。
甫懷之做了個噩夢。
他夢到南人派了刺客來,將皇帝刺傷,他自己為了保護皇帝重傷而亡。皇帝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身子很快就垮了下去,還沒等淑妃的死胎降生,他便去了。
潞王即位,元妃親授的玉璽,稱帝的潞王毒殺了元妃和吳妃,又讓生下死胎的淑妃及其她妃嬪削發為尼。
放到三天前,這并不是什么噩夢,這就是甫懷之接下來的計劃的一種可能。
鄧成德的事影響未消,接著甫懷之為了阿笙暴露了自己對朝堂的控制,接著又逼皇帝和朝臣為阿笙封夫人。
這些事多少動搖了皇帝和潞王對甫懷之的倚重,他需要一個契機,來表忠心。
而表忠心必然有風險,甫懷之并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他若是死了,大縉必然陷入困局,雖然不能眼見,但這種樂子他沒道理拒絕。
不過是一天一夜,他竟然有了畏死之心。
他想到自己死后,潞王軟弱平庸,胡孟人定然借機侵入中原,那些偏居一隅的南人,有識之士也該想趁此重建大南朝。
天下要大亂,他給阿笙留下的保命符,究竟能保幾分,能保到何時。
其實這些他早就知曉,卻從來不曾思考過。
不論怎么奢望,那十年光陰都不可能會不存在,現在的甫懷之,與恩州莫河村的甫懷之,已經完全不是一個人了。
一部分的甫懷之極度厭倦一切,憎惡著自己的所有,偶爾還會想一命還阿笙一命,大公無私希望她忘記自己,過上無憂無慮的好日子。但另一部分的甫懷之并不甘心,阿笙一度為他生為他死,他覺得她這樣好,是因為她的“好”在于為甫懷之的付出。
讓阿笙過再也沒有甫懷之的生活,甚至讓她將這份“好”給了別人……
兩邊妥協下來的甫懷之想,若是阿笙活得長些,那是她的福報,若是早早來陪自己,就正好兩人一起過奈何橋。
但現在,事情不一樣了。
甫懷之更緊的箍住阿笙,在她的后脖子上咬了一下。被擾了睡眠的阿笙不耐煩地揮動著她的小手,打在他臉上,甫懷之拉過她的腕子,修長的手指緩緩插入她的指縫,與她緊緊十指相扣。
他不在乎這個小傻子是一時興起,還是認真的離不開他,也再不去考慮,自己是她唯一的不同,還是可以被柳媽和高陵替換掉的普通玩伴。
他有辦法處理這些。
他是對不起她,但那又如何。
他們的命大概都很硬,克死了所有親近之人,除了對方。他們還這樣有緣份,十年、幾百里的路程、生與死,通通都跨越了過去。
他們合該是彼此的,最緊密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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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嬪娘娘,外面天涼,還是回去吧。您若是受了寒,陛下可是要傷心的。”小宮女在身后輕聲說,提著個披風為云婉仔細系好。
“陛下會傷心?”云婉重復了一遍小宮女的話,露出個古古怪怪的笑意來,卻沒再說別的什么,順從了小宮女的勸誡道,“回去吧。”
不管有怎樣的愁心事,在這個年紀,女兒家都同花一般嬌艷,云婉受了澆灌后,原本就清麗的容顏更加奪目了些。
太漂亮了,有時是罪過,有時是本錢。
云婉想方設法入了宮后,過了一陣被排擠打壓的日子,將她做大小姐時養出的心性通通打磨了個干凈,等到一日楚楚可憐地摔倒在皇帝御駕前,事情便開始不一樣了。
云婉除了容貌一等,才學也是高門貴女中拔尖兒的,當今皇帝又慣愛舞文弄墨,自然極偏好紅袖添香這樣的美談。
她受寵是早晚的事,很快便可為她的父親鄧成德說上話了,皇帝答應下月提審,能審就能運作,之后放出來也不是什么難事。父親若是脫了罪責,等明年兄長鄧方俊入闈,也不至于被牽連太多,家里便還有再起身的機會。
一陣爭吵叫罵打斷了她的思緒,內容粗俗不堪,云婉皺了眉頭。身邊的小太監仗勢訓人,呵斥何人擾了云貴嬪娘娘的清凈。
三個十幾歲的少年跪到她面前,“娘娘恕罪。”
一打眼過去,便可知道發生了什么。
這三個孩子長相有些像的地方,大概是兄弟幾個,其中兩個衣著好些,養得也白嫩,雖然跪她,眉間卻沒多少謙卑,大概是覺得一個嬪而已,不如他兩個日后高貴。
還有個瘦得多的男孩,大概十三四歲的年紀,衣衫用料要差那兩個一截,嘴角還有傷,他跪著,頭低低垂著,脊背卻挺得很直。
“你抬起頭來。”云婉對那個瘦小的男孩道。
男孩長得很秀氣,有些男生女相,他還不太懂規矩,不知道見皇帝的女人,即使被叫抬頭,眼睛也是要垂下去的,他直勾勾地盯著云婉,還舔了下唇角還在滲血的傷口。
“去取些傷藥給他。”云婉指了個小太監,說完她便隨意揮手,讓幾個跪地的男孩子離開了。
這幾個孩子,讓她想起家中那兩個庶弟了,也是這般大小,她娘親賢良,姨娘也懂事,兩個弟弟都教養的很好,斷不會口出粗鄙之語,學習也都十分刻苦用功。她如今入宮得了圣寵,自然也是要為她的弟弟們謀前程做打算。
當今朝堂局勢如此,想脫開泥淖,只有無欲無求且有大本事的才能做到,剩下不管是平庸之人還是有野心的,都必須在元妃和甫懷之這二人中選一個站隊。
皇帝對淑妃的肚子極為看重,若這一胎是個皇子,不論能活到幾時,那意思都是要立封太子的,而淑妃就是元妃一派的。云婉自己入了宮日后也有懷胎的可能,投誠元妃也許要好于投誠甫懷之。
她腦中浮現出甫懷之端著茶盞立在窗邊的模樣,他是她長這么大接觸過最不一樣的男子,也是最好看,最知情趣的一個。
現在想這些又有何用,云婉輕嘆一口氣。
正想把人從腦中抹去,就見甫懷之遠遠打馬歸來,有宮里內侍迎上去,把他帶回來的獵物點記一番,小山一樣堆成一小坨。
他今個兒穿的是縉人傳統的服飾,秀樣上稍作改動,深色的靴子及膝,窄袖窄領,外面還套了層軟甲,看起來有點不像云婉熟悉的那個書生樣的秘書監大人。
這么一打量的時間,馬便跑到了眼前,甫懷之利索地下了馬,向云婉行了禮。
經過這樣激烈的運動,甫懷之一向沒什么血色的面龐多了不少人氣兒,天生的笑面顯得比以往還要親人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