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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地委和行署是個精干的機構,不象現(xiàn)在的地市,明確的把市委市府分成兩個不同的辦公地點,這幢依著老房改建的三層小樓就是天州的的政治中樞,周興國的辦公室恰好在三樓的另一頭。
金恩華不認識郝然,奇怪周書記怎么找一個年過四十的人當秘書。郝然熱情的握住他的手,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金恩華恍然大悟,敢情周書記還沒找到自己的秘書,郝主任的名字倒是記得的,忙道:郝主任您好,我叫金恩華,是來見周書記的。
郝然聽過金恩華的名字,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不知道周書記怎么要見一個小小的鄉(xiāng)長,郝然不敢怠慢,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辦公室主任的位置,正憋著勁向地委常委沖刺呢,見了誰都得裝三分孫子樣。
金恩華輕輕的關上門,看到周興國正坐在椅子看著文件,便輕步走到辦公桌前,小心而恭敬的說道:周書記,您好。
周興國嗯了一聲,頭也沒抬,繼續(xù)埋頭于文件之中。
多年以后,金恩華還清晰地記得這個場景,因為當自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椅上的時候,他也是經(jīng)常這樣考驗別人的,人最可貴的品質是什么?特別是從政者,忍耐和等待才是考量一個人最重要的因素。
此刻,他覺察到周興國不時用眼睛的余光在打量著他,自己的站姿應該是標準的,可惜做不到目不斜視,周興國背后的書架吸引了他的目光,書架整整占滿了一垛墻,上下五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規(guī)模的私人藏書。
周興國微微一笑,放下文件,抬起頭來說道:不會吧,之江大學出來的人,沒見過書?
金恩華不好意思的笑起來:對不起,周書記,我走神了。
哦,喜歡讀書?
是的,周書記,在大學里感到最美好的事,就是一個人躲在圖書館里讀書。
是嗎?喜歡讀什么書?
我學的是機械制造專業(yè),可我在圖書館里沒讀過一本和專業(yè)有關的書。
哦,你走過去看看,找出你沒讀過而又最想讀的書。
金恩華依言走到了書架前,毫不猶豫地拿出四本一套的《資本論》,走回來輕輕的放到辦公桌上。
周書記,我在大學時讀過《資本論》第一卷,可惜只讀了半本。
哦,為什么?
被當作不務正業(yè)批評了,后來就不敢再去圖書館借了。
好,我借給你,咱們約法三章,三個月讀完它,并附上不少于一萬字的讀后感,一言為定?
不許反悔,金恩華喜道,順手拿起整套《資本論》放在了胸前。
周興國心里滿意的一笑,誰說這小子庸俗,一點也不農(nóng)民嘛,嘴里問道:小金,鄉(xiāng)里的工作怎么樣?
金恩華早有準備,滔滔不絕的說了二十多分鐘,最后不忘來點得寸進尺:周書記,月河鄉(xiāng)的第一條公路峻工,請您一定出席峻工剪彩儀式。
周興國楞了楞:為什么不請我出席開工儀式呢?
金恩華道:報告周書記,因為縣里有不同的意見,我們自己悄悄的先干了起來。
周興國笑道:好嘛,先斬后奏,嗯,有機會去看看。
周興國怎會不知金恩華拉大皮扯大旗的心思,正想著怎么開展工作,青嶺正好可以作為自己的第一站。
小金同志,聽說你在縣工業(yè)局干了兩年,又到了鄉(xiāng)里一年了吧,還接收了縣陶瓷廠,以你的眼光,今后青嶺乃至天州的工業(yè)生產(chǎn),會是一個什么樣的局面呢?
周興國問得有些隨便,或者叫漫不經(jīng)心,可聽得金恩華暗中叫苦不迭,這本身就不是他這個級別的人所要考慮的事,該怎么回答呢?
金恩華吞吞吐吐的說道:周書記,您的這個問題有點大。
周興國微笑著說道:我還要和你作一個我們兩個私人間的約定,以后我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我希望不要再聽到您這個字。
周書記,謝謝,金恩華說道:我確實對這個問題思考過,而且想象過天州三五年以后的工業(yè)狀況。
周興國仍舊微笑著:我記得之江大學的校訓就叫實事求是嘛,請你實事求是的說出你的想象。
金恩華不好意思的笑笑,清清嗓子說道:周書記,你知道天州的現(xiàn)狀,這是一塊交通落后信息閉塞的土地,沒有資源技術和人才,這就決定了天州工業(yè)的先天不足和致命缺陷,計劃經(jīng)濟時代的產(chǎn)物,必將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被淹沒和淘汰,青嶺紅旗陶瓷廠只是一個開始,更多的地方國營和集體企業(yè),都面臨著關停并轉的命運。
三五年?周興國冷冷的笑道:恐怕你說得太客氣了吧。
金恩華點點頭:是的,周書記,就青嶺來說,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企業(yè),實際上都處在虧損和停產(chǎn)狀態(tài)。
周興國站起身來,在偌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停在了金恩華面前,看著他的臉,突然說道:金恩華同志,我想讓你擔任我的秘書,你有什么意見嗎?
第六十八章 巨大誘惑
這?金恩華閉上了嘴巴,迅速動起了腦筋,這可是今天跨進這間辦公室前萬萬沒想到的事情,什么意思?是信任么,憑什么信任?是試探,那么該如何回答?
這是一步跨越龍門的天大好事,地委書記的專職秘書,正兒八經(jīng)的正科級,即使那些平常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趾高氣揚的縣委書記縣長們,見了面也會敬重幾分的職位,對自己來說,除了安上了一道響當當?shù)淖o身符,還可以在不久的將來,輕而易舉的跨入縣處級的行列,然后意味著燦爛的政治前途和人生的美好彼岸。
金恩華平穩(wěn)一下自己的情緒,不對不對,不能隨便的回答,天州地委雖然派糸林立,山頭眾多,素以內(nèi)斗內(nèi)耗聞名之江,卻也是人才濟濟,藏龍臥虎,周書記肯定找的是一個“干凈”的人當秘書,自己可不是那么的干凈,頭上被刻了“劉”字的人,周書記用了自己,怎么去面對和擺平風起云涌的的天州政壇?所以,周書記是在試探和考驗自己。一個羽毛未豐的小人物,最好的處世是泯然于蕓蕓眾生之中,如果企圖在風口浪尖上跳舞,豈不被擊個粉身碎骨,自己的做人原則是什么,安全,安寧,安生,可不能做夢里的事。
再說,這種事劉書記會怎么看?除非是劉書記向周興國推薦自己的,這也不大可能,瓜田李下,劉書記怎會不懂避嫌,周興國也不會用一個“間諜式”的人當自己的秘書。是周興國自己提出來的,那得更加小心為上了,中途另投他人,從政者的大忌啊,腳踩兩只船,死得會更慘,這種事,打死也不能干。
想到這里,他心里有了決斷,遂認真的說道:周書記,謝謝你的信任,但是,如果這僅僅是個建議而不是組織的決定,我個人認為,我不合適擔任你的秘書。
哦?周興國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微笑著問道:為什么呢?我覺得你的條件和能力,完全符合我對秘書的要求,大學本科,文字能力突出,我看過你負責的幾份青嶺工業(yè)生產(chǎn)分析報告,寫得很好嘛,又有三年的基層工作經(jīng)驗,對天州的情況比較了解,我看完全可以做一企合格的秘書,莫非小金你不愿意幫助我?
金恩華暗暗松了一口氣,臉上瞬間閃過一絲不異覺察的詭異微笑:周書記,你千萬別這樣說,能在你身邊工作學習,是我夢寐以求的,可是我覺得,我擔任你的秘書,會給你帶來很多不便和困難,因些,懇請周書記收回成命,他日周書記高升他鄉(xiāng),我金恩華一定寧死效命。
周興國聽著哈哈大笑起來:小金,你這馬屁拍得夠精明的,好好,我先記著你的承諾,剛才的提議我收回。心里想道,這小子果然不凡,看穿了自己的試探之意,我周興國當然不會初來乍到,就找一個頭上貼著劉希才標簽的人當秘書,那不是要擺明了和方家過不去嘛,巨大的誘.惑面前還能保持頭腦清醒,從容客觀,算得上是個可造之才。
金恩華待周興國停止了笑聲,小心的說道:周書記,我可以走了嗎?
哦,周興國看了看金恩華手上的《資本論》,小金同志,書可不能白借白看了,你能不能幫我辦一件事?
金恩華精神一振,挺了挺腰說道:周書記,你說吧。
我希望你能在近期內(nèi),把你剛才所說的,詳細的寫出來交給我,記住,我想看到的是你個人的思考和總結,要的是活生生的事實和經(jīng)驗教訓,而不是報紙電臺上的大話套話空話假話,咱們的交往,可不要玩虛的那一套,如果能在看到問題的同時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不管對錯,我將答應你參加你們月河鄉(xiāng)的公路峻工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