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嬈荼頭疼欲裂,不敢久留,向遠處奔行。那大和尚將袈裟脫下飛拋出去,大聲喝道:“妖女休逃!”
嬈荼只覺得身后勁風凜冽,好像神怪小說中的乾坤袋,將她直往后面吸。她一邊跑一邊扭頭笑道:“好不害臊,原來名門正道就是你這般,大師不會是見我美貌,起了色心想要抓我回去吧?”
普渡一掌推出,落在嬈荼的肩背上,嬈荼踉蹌了一下,回身將衣袖一拂,送了他十幾個透骨釘。
奔行到鎮子外面,嬈荼看見迎面而來幾千兵馬,為首一人的衣袍在風中飛揚,如同此時天上翻卷的烏云,說不盡的灑脫風流。
嬈荼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回頭對普渡笑道:“大師,還不跑路嗎?”
那攜領三千義疾馳從而來的書生到近前勒馬停下,垂眸望著道前背對他站著的女人,他眼中沒有什么浮動,只是對那位紅袈裟和尚緩緩道:“這個女人,我帶走了?!?
普渡和尚怒目道:“你是什么人?”
“別管我是何人,你要是不服,先問我身后三千甲士。有本事的話,問過他們,再來問我?!鄙蛑p磕了幾下馬背,走到嬈荼身旁,朝她伸出手。
嬈荼臉色晦暗不明,忽然對他粲然一笑:“你是誰,我憑什么要跟你走?”
沈筑瞇了瞇清俊眸子,藏了三分怒氣,他收手回來淡淡地道:“不想走的話,你就再也不用走了……我會打斷你的腿?!?
嬈荼皺了皺眉,剛要大怒,便被他按住肩膀提到了馬背上。他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別不信,我真的能做出來!”
嬈荼在他懷中扭了扭,“我就不信!你打斷一個我看看。”
“你跑一下試試!”沈筑攬住她的腰,將她牢牢鎖在懷中,策馬在風中奔行。
正是深秋之時,木葉枯零,一騎快馬在茫茫曠野中急行,馬蹄揚起的枯草枯葉在風中亂舞,嬈荼揮開迎面而來一片枯葉,扭頭對身后人道:“你慢一點,要到哪去?”
沈筑冷哼一聲,并不答言,只是摟著她策馬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兩人頭上衣裳,兩個人的衣裳完全濕了,沈筑卻沒有半點停下來找地方避雨的意思,這讓嬈荼忍不住懷疑他是不是想著就這樣帶她去天涯海角。
如果是這樣,那也很不錯。嬈荼倚在他懷中,緩緩閉上了眼睛,這七年來,她沒有睡過一個好覺,如今終于有這樣一個地方,可以讓她拋開一切,安安心心地歇息一會。
不多時,她沉沉的呼吸便從他胸腔傳開,沈筑頓了頓,低頭看著懷中的女人,他皺緊了眉,咬牙切齒道:“你到底是有多少時間沒有睡覺了?”
嬈荼在他懷中換了個姿勢,輕輕“嗯”了一聲,繼續睡過去。好像是睡在一張柔軟舒適的錦被大床上,而不是在風雨中顛簸的馬背上。
她最終醒來的時候,的確是在一張柔軟的床上,棉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檀香味,雖然清冷卻令她安心,她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四周的環境,有些糊涂,好像是一間書房,旁邊有一張柜子,上面壘滿了書。
她坐起身,才發現身上只穿著一件男子的中衣,在鼻前吻了吻,是他的衣衫,這么多年氣味沒變。被子外面的空氣是清冷的,于是她又懶懶縮回了被子里。
一個梳著流云髻穿著青皺綢衫的清秀女子捧著一套衣裳走了進來,見到嬈荼醒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夫人,您醒了。我這就去叫先生。”
嬈荼看清她的面容,只覺得似曾相識,卻記不起在哪里見過,便叫住她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眸一笑,“回夫人,小女子綠玉?!?
“綠玉……”嬈荼重復了一聲,揉了揉太陽穴,實在想不起來。門口又有一人走進來,卻是一襲白玉袍子的他。
嬈荼將臉轉過去,面朝墻壁,不去看他。
沈筑對綠玉擺了擺手令她先出去,他來到床沿坐下,對著嬈荼滿頭烏黑的發,輕聲道:“你想要面壁思過,以后有的是時間?!?
嬈荼閉上眼睛,“我還要再歇歇,你先出去吧?!?
沈筑“嗯”了一聲,“歇歇就歇歇,我為什么要出去,這是我的書房。”
“那我走?!眿戚辟€氣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沈筑按住她,將她重新塞回被子里,沉聲道:“你敢?!?
嬈荼翻了個白眼,“有什么不敢的?七年不見,生分了,感情也淡了,也就那么回事?!?
沈筑握了握拳頭,沉默了一會,對她道:“是,七年不見了,這七年里,你真是本事!”
嬈荼愣了一下,推他道:“是,我是壞事做絕了,你最看不起我這樣的,還留我干什么,這就讓我離了你的眼,各自清凈!”
沈筑不去理她,起身走到門口,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衡文衡秀去了金陵城,你要是還記得有這兩個孩子,就別想打鬼主意。你要是再敢跑,以后都別見了!”
嬈荼雙眉微皺,沈筑將門關了,腳步聲漸漸遠去。屋內一時靜謐無聲,嬈荼呆坐了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她這七年干了什么,做了什么,就算是為了他,也入不了他的眼。
她不愿回來,是不知如何解釋,也不知如何收場。
沈筑關了門,在外面枯站了一會,抬頭看著天空上飄灑的細雨。一場秋雨一場寒,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他的阿蘅會不會回來?
窗戶外面是幾竿翠竹,映入濃厚輕密的絳紅窗紗,滿屋子陰涼翠潤,嬈荼在床上躺到了暮色深重。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綠玉托著一盤子粥點進了屋,她見嬈荼睜著眼睛看著窗外,說道:“夫人,天晚了,您吃點東西吧?!?
嬈荼問道:“沈筑呢?他在干什么?”
“先生在處理公文?!?
“我記起你,你是潼川聽雪樓的花魁?!?
綠玉將托盤輕放在桌子上,聽到嬈荼的話,輕輕點了點頭:“是,奴婢是綠玉?!?
嬈荼微微一笑,那笑意中說不清是苦澀還是歡喜,她道:“當年聽雪樓中有個擅于彈琴的蘇公子,他可還好?”
綠玉回說:“蘇公子現在就在金陵城中,執掌掩月樂府?!?
嬈荼“嗯”了一聲,點頭道:“極好?!?
綠玉有些欲言又止,怎么……怎么夫人就不問問先生這些年過得怎么樣呢?
嬈荼看了她一眼,“有什么話?”
“七年前潼川城破那日,謝大人將我送給沈先生,我已經在先生身邊七年了?!?
嬈荼笑了笑,“是么?那可真夠長的,想來我與他總是聚少離多,自相識以來,在一起的年月加起來也不到五年?!?
綠玉連忙道:“夫人千萬別誤會,奴婢這些年只是照顧先生起居,并無逾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