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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曾記曾記】第三章
2022年1月17日
故事原來是這樣的。
我在父親的旁邊聽他把整個故事慢慢講了出來。
我很想去了解,到底是經歷了什么,讓父親變得明明看起來很穩定,但是卻那么讓人捉摸不透。
「那時2000年剛過,大家都對進入新世紀而欣喜不已,我也是,那個時候,我們學校是極少數的開設了法律專業的學校,我很慶幸自己選擇了法律專業,對于自己今天的成就也很驕傲。」
他看了看我。
繼續說:「但是剛剛畢業的時候,一無所有,四處碰壁,那個時候,好在有你媽媽在我身邊,要不然我走上正軌可能要晚很多年了吧。」
「畢業的時候,滿腔熱血,想著過了律考,我也算是頂厲害的人了,想著運用自己的法律知識大展身手,但是自己所看到的所遇到的都像一個個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我在大學的時候,表現很好,我那個時候甚至很驕傲,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于是你媽媽讓我跟她一起回東合市,我不同意,我覺得我應該在更大的地方施展自己的才華。」
「但是最后,她說服了我,也許不是她說服我,而是那個時候兩個相愛的人怎么都不愿意跟彼此分開吧,我不想離開她。俊熙,你媽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女人,現在也是。」
他注意到我瞪大了眼睛。
「但是啊,有的事情,也不是喜歡或者不喜歡,愛或者不愛就可以決定的。也許,以后的你會明白吧。」
「接著說回畢業的事情,我回到東合之后,才發現司法實踐跟自己所設想的區別很大,說是云泥之別也不過分。可以說,那個時候的法律都是空文,那個時候所謂的法制機構全都是一張巨大的網,一張關系網,只要我們所謂的律師還要在上面爬行,就得像上面的蚊蟲一樣受到網上蜘蛛的捕獵。我沒有選擇,我不甘心考進體制內一輩子當個小科員,另外,我那個時候也有生存、經濟的壓力,我只能當律師,如果我不能當律師的話,我那個時候不論選擇什么都活不下去,我也不甘心自己去選擇其他的行業。所以,即使這個網多么恐怖,我都得進去。」
「那個時候剛剛畢業,沒有人脈,沒有案源,在公檢法一個人都不認識,最后,是你媽媽在你外公面前說了好久,在你外公的介紹下,我才好不容易進了一個律所,但是,只是進了一個律所而已,里面沒有人帶我,我不知道是被你外公可以刁難了還是他面子本來都不夠大,我剛進去的時候,拜的師傅不教我,在跟自己同事討論案子的時候,對我說‘建勛,你出去下’,這就是我一開始面臨的情形,我那個時候端茶倒水,打掃衛生,自己琢磨寫各種法律文書,我努力的取討好他們,他們都把我排擠在門外,但是我還是堅持過來了。我反復看卷宗,有多少卷宗就看多少卷宗,那點微薄的工資我也都用來買書,買法律方面的書,買律師的辯論技巧,去參加演講比賽,去參加辯論比賽,也許是他們真的看到我的努力了,看到我的能力了,才總算偶爾讓我去負責記錄。」
「俊熙,我真不的不想我的子女經歷這些。」
這個時候,我看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滿是堅定、沉穩,是一個中年人二十年的滄桑、沉淀以及一位父親對自己子女的愛,為什么父親這樣的人會跟媽媽分開,我突然更有耐心聽下去了。
聽他慢慢講述的時候,我只覺得父親在那個時候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能夠走到這一步我只有佩服的心情,易地而處,我沒有信心可以做到那個程度。
我跟父親是有區別的,他是理性的人,而我卻好似感性占多數,他是社交牛逼癥那一類人,而我卻有社交恐懼癥。
在我心里,他是一個頂優秀的人,一個比我優秀很多的人。
如今看來,他也經歷了很多坎坷,遇到不少挫折,也許他經歷的遠遠比我所聽到的更殘酷,也許他說看到的遠比我所了解的更現實。
但是,這跟他要和媽媽分開有什么關系呢。
我發現了自己的想法的轉變,我現在只是好奇了,沒有一開始那種歇斯底里想要問個究竟想要為媽媽討個公道的想法了。
只是單純的好奇,是,我不夠了解父親。
這些東西,他不告訴我,我就沒可能知道。
雖然他是一個開明的家長,也愿意什么都跟我溝通,但是今天我才明白,我跟他溝通的內容都是他過濾過的,我能接受這樣的安排。
但也有些不解,為何父親這樣很多東西都自己背負的人會跟媽媽分開。
「你應該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放在我身上,然后接著說:「你四歲之前都在你干媽家的。」
「那個時候,我每天都在努力學習,去找案子,甚至做了好多我覺得跟我自己的原則不太一致的事情,但是我一直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是有價值的,而且也很慶幸有你媽媽在我身邊,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而且還有一個很可愛的兒子,我們對生活都很滿意,也覺得很幸福。」
「直到,直到遇到了那件事情。那短時間,我剛好幫律師事務所里的主任的親戚辦了一個離婚案子,那個大姐人很好,什么事情都不保留,也許是比較信任我,甚至給我說她現在的孩子根本不是她前
夫的,但是現在她前夫還每個月都會負擔孩子的撫養費,言語間全是對她前夫的嘲弄。」
「案子結束的時候,那個大姐請我吃飯,飯桌上,給我灌輸了很多奇怪的說法。我自然是不愿意聽進去的,但是又有些慶幸,她說的話我多少聽了些,不然我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到你了。」
我隱約明白了些什么。
「我在代理完那個案子之后,回家跟小帆玩耍的時候,注意到他單眼皮,但是我沒怎么注意,后面查了查資料,才知道小帆不是我的兒子。」(小帆指葉一帆)「當然不是我兒子了,我兒子已經被報錯了」
他苦笑著說出來,但是當時的我不知道啊。
「等我自己私底下確認小帆不是我兒子之后,我很痛苦,自己努力在外打拼,結果自己的兒子不是親生的,所以覺得苦惱萬分。那個時候,我的理智告訴我應該相信你媽媽,那個時候的她也還是很體貼,忙完自己的事情之后,也會早早回家做飯,很體貼很溫柔。但是,那個時候的我也許是壓力大,忘記了怎么去溝通,所以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我知道,一個人失去理智,就會犯錯。
那個時候的父親就是這樣吧。
「終究我還是把事情以一個不太愉快的方式跟你媽媽說出來了,我記得那是我這輩子看到你媽媽哭得最多的一次,就你媽媽在生了你之后,因為自己生病,然后沒辦法哺乳,她很苦惱很沮喪,哭了好多次,都沒有那次嚴重。她說我不相信她,她說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出任何對不起我的事情。」
「那后來呢?」
我總算說了一句話。
「后來,我說了更多氣人的話,那個時候,她肯定很委屈,想想也是,這種事情多莫名其妙啊,偏偏發生在我們身上。于是,她開始對我不搭不理。」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一方面想去相信她,但是事情擺在面前,我又很難說服自己去相信她。于是,我接著犯錯了。」
「那個時候,有一個比較特殊的刑案,我當律師沒多久,只能算是剛剛入門的小律師吧,前面的幾年表現了自己,再加上你外公的關系,多少有些案子來源了。那個關頭來了一個刑案,有個女的涉嫌毒品犯罪,熙熙,你可能沒有那個概念,但是我給你介紹下,毒品犯罪在我們國家一直都算是重型犯罪,只要是數量重量達到一定程度,涉及毒品的如運輸、制造、販賣,都可能會是死刑或者無期徒刑。」
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
「這種算是特別重大的刑事案件了,另外,那個案子給的辯護費用也很多,我記得很清楚,是120萬,這放在零幾年,已經是天文數字了,本來我覺得都沒可能給我辦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的,那個犯罪嫌疑人的家屬知道了你外公,想著可以通過這個途徑能有用。因為,她那個案子,我們律師一看,都知道基本上確定是死刑了,根本沒有其他可能了。」
「然后我在接手那個案子之后,確實也想著讓那個委托人能夠免于死刑或者說更好的結果吧,基于這種極度功利心得想法,我繼續犯錯了,根據的規定,懷孕期間的女子是不會被判處死刑的。」
聽到這里,我兩眼瞪大看著他。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了,也明白他說的犯錯是什么意思了。
「對」
他的聲音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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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的沒錯,我在接待這個當事人的過程中,找關系支開了當時的看守所的工作人員,讓她懷孕了。」
我當場愣住了,原來,父親說的犯錯是這種錯。
但我不知道該怎么說,該怎么評價,他的立場上,在自己已知的情況下,可能是自己的妻子背叛了自己,自己在接手了一個特別重大的委托的時候,會做出什么選擇。
我肯定不會做出那樣的選擇,但是我無法將自己代入父親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并且做出選擇。
他看我愣住了。
稍微苦笑了下,接著說:「那個女犯罪嫌疑人,她在后面確實免于死刑了,而且無期徒刑的過程中還減免了刑期,那個時候的刑法有太多的漏洞可以找了,并且在宣判刑罰的時候很少有限制減刑的規定,那就是可以減刑的。」
「那個女的,就是王文漢集團下的,算是王文漢親戚吧,也是通過那個案子,我后面辦了好多王文漢手里的案子,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都避免了自己陷入他的違法的漩渦,并且也切實地幫助他規避了很多法律風險。」
「那個案件辦理完了之后,我大概到手了百把萬吧,從那個案件開始,我算是獨立了,律師事務所里的合伙人也好,主任也好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教我了,至于案子來源,我認識的、結交的人已經可以給我提供充分的案子了,另外,雖然我有些抗拒,但是你外公的關系確實幫助了我不少,在那個年代,法院檢察院公安局里的人大多都是當兵的轉業的,所以,很多法官檢察官基于你外公的關系也都或
多或少在給我支持,而且本身你外公也是在政府的重要崗位上。」
我第一次聽父親說這么多,平常我幾乎沒有接觸到的,我幾乎沒辦法理解的東西,今天聽到的大多都是高能的,一波波地沖擊著我,我的世界觀不斷被沖擊被刷新,所以聽他講完這些,我人處于一個懵懂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