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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了菜園子里的殘局,張青便把孫嫣紅送回了家。不多久,這菜園子外的十字坡上果然建起了一座酒家,外面挑起的高高的幌子上就寫著“光明酒家”。又不久,孫嫣紅果然做了這“光明酒家”的老板娘。因為嫣紅在孫家排行老二,東平府人口順,便喚她做“孫二娘”。
起初也有一些輕浮的潑皮無賴垂涎孫二娘的美色,不知深淺出手調戲時,反被老板娘掣手制得服服帖帖的,于是便再也不敢色膽包天,輕舉妄動。因此她又多了一個諢號,叫“母大蟲”,是將她的身手比作母老虎,卻不是相貌。
因為光明寺本來就偏遠,無甚香客,官府也鮮有過問,漸漸地便荒蕪破敗了。
相反地,這“光明酒家”卻因為菜肴鮮美,酒醇醋酸,引得遠近的客人慕名而來。
當時北宋雖有煎炸炒蒸燜煨熘汆等烹飪技法,但往往食材單一,調味有限。張青卻自己醸了各種液體固體調料,光醬油就分老抽,生抽,減鹽醬油和甜醬油幾種,固體醬分為甜面醬、甜辣醬、蒜蓉辣醬、大醬,味增醬,沙茶醬,耗油醬和蝦鯭醬。又根據自己的食材知識尋得北宋天然調味料譬如花椒、八角、肉桂、當歸若干,又從自西域來到中原販貨商人處購得橄欖、迷迭香、孜然、茴香等異國調料,將這后廚灶臺儼然變成了中藥鋪子。因為沒有類如冰箱的現代保鮮手段,所有食材,一概新鮮,現吃現宰,鮮嫩無雙。
織女星的大廚廚藝,講究將看似簡單的料理做到極致。
譬如這紅燒肉,張青孫二娘必定選用散放散養的天然活豬。那豬打小便喝山泉,吃野果,尤其喜食松子野覃、山果筍尖,又漫山遍野的逛悠嬉戲,身上的肌肉和脂肪分布均勻,膘肥健壯。待到那豬長到青壯年,刺頸放血,血卻不灑,留著做血豆腐。將那豬肉骨肉剝離,褪毛去筋,帶皮肉用泉水漂洗半夜,待到不含一絲血絲。再把豬肉連皮帶肉切成茶碗蓋兒大小的見方肉塊,用滾水泖了,再放入冰冷刺骨的深井水里鎮一鎮,洗凈浮沫和嘌呤。卻往鐵鍋里只撒上好白砂糖,中火熬成焦糖汁,將肉滾蘸上焦糖色,再澆上自制的上好醬油和料酒,沒過肉塊,再撒上一圈冰糖,并用紗布包上肉桂、大料、花椒、茴香、迷迭香、香草葉、砂仁、大蔥、姜塊入鍋,大火燒沸之后再用鐵圍子墊高鐵鍋轉小火,燉一個時辰之后卻扯到無火之處冷卻兩個時辰。如此反復,紗布調味包一天換一包,一直燉夠四天,調味包換夠四包,這才算是大功告成,入甕備用。
若是吃時,必先準備一小碟豆腐,不放調料,只擱少許巖鹽,讓食客淡嘴食下,認真咀嚼,這叫“清口”。吃之前不喝酒,不閑談,或是配一碗清湯陽春面,或是配一個高莊大煊饅頭,或是配一碗好米干飯,一人就著一塊放在茶碗般大小容器中的紅燒肉。
揭開容器蓋子看那紅燒肉時,肉皮晶瑩剔透,好似蜜蠟;脂肪琥珀透明,宛如飴糖;瘦肉濃湯赤醬,芳香多汁。用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就像豆腐,似乎隨時都有碎掉的可能。還未放入口中時,一股濃香先至,刺激鼻腔,登陸味蕾,讓人食指大動,津液驟出。放入口中用牙齒咬時,只覺得上齒著處豬皮彈力十足,下齒著處瘦肉酥爛綿軟,上下齒咬到皮肉相連的脂肪處時,就如同咬在葡萄肉或是荔枝肉上一般,汁水四溢,芬芳滿口。將咬下的部分在嘴中咀嚼時,嚼感立體,勁道糯粘,配上主食時與食物纖維相得益彰,妙不可言。
食客吃時無不交口稱贊,閉目凝神,呱口咂舌,回味無窮。待預買第二塊時,卻被告知一人一餐只售一塊,問其原因時,卻答留個念想,這余韻的空白也是菜肴的一部分。于是食客皆是點頭稱是,贊不絕口,往往次日仍舊前來,仿佛上癮一般。
孫二娘又推陳出新地將密度不同的酒勾兌在一個水晶盞里,因其造型,美其名曰“雞尾酒”。又有銅鍋中央突起,里面燒上火紅的木炭,鍋內注入上湯,將羊羔肉片成薄片,又備以時鮮蔬菜,毛肚黃喉,肉丸蝦滑,香菇芋頭,吃時用竹筷將食材在鍋里一涮,蘸著用腐乳韭花、香油蒜蓉調成的香醬,滑嫩無比,入口即化,在秋冬季深得食客贊譽。又燒熱一石鍋,內抹香油,加上蕨菜香菇,豆芽木耳,海苔菠菜,碗正中磕一枚生雞蛋,用甜辣醬澆上一勺,吃時用鐵勺攪拌加熱,嘶嘶發聲,鮮辣燙嘴,欲罷不能。
如此精工細作、廚藝高超的一處小小的酒家,卻轟動了整個東平府,甚至遠在孟州的食客,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都攢齊了腦袋,紛紛在這“光明酒家”的門幡下排隊等待入得門來,品味逍遙。這十字坡的外表并不起眼的小小酒店,生意越來越紅火,以致好多其他的酒家都紛紛改頭換面,將自己酒家改名為“光明酒肆”、“明光酒館”、“明亮酒樓”、“光輝飯莊”云云。
一時間市井巷道,坊間街角,無不流傳著“穿在蘇杭,吃在東平”,而“吃在東平,獨數光明”的說法。“菜園子”張青和“母大蟲”孫二娘,也成了北宋美食締造者的領軍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