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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那時候母親已經又懷了孕,挺著肚子站在門前送奶媽牽著她的手出門去的樣子,那一幕并沒有那么容易忘記,畢竟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她的母親。
一天前,無雙喂他的那塊碧玉梨花膏,其實是她第一次吃那種糕點。因為放得太久,加上被捏碎了,她完全每吃出什么味道來。許多年前的那一天,她其實沒有能走到那個鋪子,在半路上,拐子殺了她的奶娘,封了她的靈脈,把她從西陵主城里拐走了。
——她其實并不明白,為什么無雙的心魔會被碧玉梨花膏引發,明明他們都知道,其實這一切并不是真的因為那塊糕點。倒不如說從西陵城里把易家嫡女封住靈脈拐賣走,這件事情本身就不可能是幾個拐子能辦到的。
眼前的光影逐漸熄滅,而從那片昏暗中出現了火光,殷梓察覺到另一只手中還握著的刀刃變了形狀,不過不變的是掌心被切開的痛感,和鮮血流下去的溫度。
有一個瞬間,因為指尖上的用力,劍刃切開了皮肉,和指骨發出了清楚的撞擊聲。
對了,那時候她被封了經脈,被賣給了花街柳巷給花魁娘子當丫鬟。老鴇喜歡她的臉,是想讓她跟著花魁學一學,等這花魁年紀大了,她正好長大可以接班。花魁娘子暗恨老鴇無情,又不敢和她爭吵,只會把氣都撒在殷梓頭上,幾次想用碎瓷片劃了她的臉好絕了老鴇的心思。
六百二十七天,從她被賣進那樓里,到西陵兵變、陳王爺以“為三年前被親叔叔殺死奪位的小皇帝報仇”的名義一路北下,一共過去了六百二十七天。
那座城是個糧倉,陳王軍破城那天,是個滿月。
作者有話說:
師叔:拜托了凌韶和沒拜托有什么區別,好累。
第29章
在那片混亂中,老鴇來尋她們,想用自家花魁娘子給軍爺們給自己討一個前程。殷梓從門后一躍而出,用碎瓷片切開了老鴇的喉嚨,然后轉頭看向了那個花魁娘子,花魁娘子美麗的臉龐因為恐懼而扭曲著,眼淚將妝容糊成一片。
“跑吧,你跑得掉我就不殺你。”殷梓面無表情地這么說著,看著那花魁娘子連滾帶爬地從后門跑了出去,卻并沒有動身去追。
買她的是老鴇,逼良為娼的也是老鴇,冤有頭債有主,她一直分得很清,也不打算拿這些同樣被逼得失去本性的可憐人撒氣。
外面殺聲震天,亂軍破了城門進了城,守軍們早已亂了陣腳,跑的跑躲的躲,只剩下一小部分還在抵抗。得勝的陳王軍慶祝的喧鬧聲震天動地,花街柳巷里這些女人哪里有抵御的能力,只聽見哭聲笑聲慘叫聲嬉鬧聲混成一片,而另一邊窗外,零星還沒退走的守軍們廝殺的聲音依舊刺得耳膜生疼。
殷梓走下了樓梯,迎面一個醉醺醺的士兵看見突然轉出來的一個小姑娘,伸手去想攔腰抱起她。
而殷梓的目光,也正好落到了他的腰間——他腰間掛著的劍還沒有卸。
她年紀很小,不過十一歲,卻已經知道今天晚上不可能善了。她剛剛第一次殺人,也是第一次知道,殺人這件事其實并沒有那么難。父親母親無數次告誡過他們姐弟,無論什么時候不可以濫殺凡人,因為天道給予的反噬遠比一時的忍讓要更加可怕。
可是她終于意識到了其實這種時候她無需畏懼什么——
無論天道要從她這里拿走什么,都不會比現在更糟了。
數十年前那一夜的光景和洞穿胸口的魔劍交替在眼前出現,殷梓時而能察覺到這不過是魔氣帶來的幻覺,時而卻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還留在那座城里,留在那片慘淡的月光下握著幾乎卷刃的刀,再也沒有能走出那座城。
她不過是個經脈被封的孩子,即便是學過幾年劍術,本來也不可能真的憑著那點體力殺出城去。她趁著那些闖進來的士兵尋歡作樂的時候殺了他們,穿過狼狽不堪的女人們走出了那棟小樓,走到了暗巷之中,然后看到的是比樓里更加混亂的街道和城鎮,還有明亮到近乎無情的月光。
倒映在這雙眼中的殺戮那么多,而她不過窩在這一片混亂中的一個角落想要活下去。可她只是個孩子,她本該就這么死在那座城里了,再或者,在那時候就殺人殺到失去了心智,墮入魔道了。
遺恨的刀柄已經半截拖出胸口,只需要再稍微用力,她就能再次徹底把遺恨□□了。
但殷梓的動作突然停下來了,就這么停在了那里,纏繞著她脖子的魔氣越來越粗,越來越緊,殷梓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低著頭,一動不動。
——對了,那一天,她到底走出了那座城么?
還是說那天之后的一切,不過是瀕死時候做的一場春秋大夢呢?這世上真的有一個叫玄山的地方么,無雙真的會來找她么?這一切真的會發什么?還只是絕望之中的一絲幻覺呢?她真的走出過那座城么?還是說這一刻只不過是她終于回神,發覺自己依然還在那片血泊之中呢?
那天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呢?
有什么東西從她腦中閃過,卻始終抓不住,鮮血的氣味從回憶中落到現實,越來越真切。手中的劍開始向回退,向著心臟的方向偏去,殷梓的手加大了力氣,終于按住了劍刃。
她似乎忘記了什么事情,很重要的事情。
魔氣繼續收緊,周圍的血霧騰起,落在前額上,依然還殘留有溫熱。殷梓怔了怔,突然察覺到那不是血的溫度。
有人在摸著她的腦袋,溫和地,緩慢地。
然后有聲音響了起來:“……醒過來。”
對了,那一天,在她被殺意徹底吞沒之前,有人出現在了那一場混亂中——
那個人白色的衣服被鮮血染得通紅,他左手握著一柄士兵們用的劍,從路的另一頭走了過來。他只有一只手,神色看上去也已經無比疲憊了,卻依然站在一群發抖著的百姓之前,揮動著那柄劍,直到那些正在搶劫殺戮的士兵們倉皇地從這條街道退了出去。
青年杵著劍,脫力般踉蹌了兩步,他抬起頭,看見了街道另一側暗巷中堆疊的尸體,和尸體中央依然在瘋魔了一般揮著劍的年輕孩子。
他微微地笑著,拋下了劍,然后向著孩子的方向伸出了手。
在他身后,有不甘心折返回來的士兵看到他扔下了劍,于是一劍自后向前刺穿了他的腹部,可是那青年依然沒有收回手,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然后溫和地摸了摸那個孩子的頭,然后開了口:“……醒過來。”
就仿佛,讓這個孩子從無邊的孤獨與恐懼中清醒過來,是比那一劍的疼痛更加重要的東西。
——
殷梓慢慢地想起來了,那天之后不久,她聽說易家不知為何居然在這種皇族內亂中出面了,于是陳王的軍隊很快潰敗。
很多年之后,她也聽師父說起過,那一次是他和清流師叔一起帶小師叔去西陵問藥的。因為西陵地勢險要,他們去探路的時候,讓不良于行的小師叔先留在那城里。
師父說,師叔那時候幾乎是不能走動的。可是那一夜城里的慘叫聲之中,師叔居然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他還說,那是自絕影峰之變之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小師叔再握劍。
——雖然是一柄對修真者而言普通到宛如廢銅爛鐵的劍。
師父說那句話的時候,臉色總是有些憂愁,他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人世間自有人世間的理,師弟他明明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他不該把自己牽扯進去人間王朝的興衰交替。最是無辜百姓,可是那不是我們能解決的事情。師弟合的道究竟是什么樣的道,我總是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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