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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阿盈還是被劉念帶走了,臨行前,她拉著男孩的手,終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你教我法術好不好,我要把那些妖魔鬼怪都殺光!都殺光!”
男孩想,她一定是恨極了那些異類。
“不行!”沒等男孩開口,就被劉念打斷,他蹲下身子,望著阿盈認真道,“嬸嬸定是想要你一生平安順遂,永不沾惹那些個東西?!?
“師兄說得對?!蹦泻⒏胶?,一念成魔,一念入邪,阿盈的憎恨太深,他不能教,也不想她長大后卷入各種是非,他牽著她的手,小姑娘還帶著嬰兒肥,摸上去軟軟的,“我會好好學本事,保護好阿盈?!?
之后,阿盈每年都要來道觀里小住幾日,只是每次來,她身上的氣勢都要更勝幾分。她總愛托著腮跟他講劉府的事情,講劉念的事情。
“你不知道我二叔有多討厭。”阿盈嘴里叼著半根甘蔗,腳邊是吐了一地的甘蔗渣,“他居然說北川是我父親打下的,理應是我的,待我長大后接過劉家,找個老實聽話的入贅到進才好來。”
“那你怎么答的?”少年手里握著彎刀,繼續給她削甘蔗皮。
“我當然應下了。”阿盈哼笑了幾聲,滿不在乎道,“回頭就告訴了哥哥。”
“師兄一定很生氣?!边@擺明了是要離間他們兄妹二人的感情。
這些年來,劉念靠著在北川累積下來的經驗,變得越來越強大,他不只一次感激三叔把年少的他帶去前線,實戰經驗遠比紙上談兵要有用的多。這份感激隨著他長大,遇到的事情變多,而更加的深刻,繼而轉嫁到阿盈身上來。
人人都知道劉上將有個妹妹,疼愛的跟眼珠子似的,如今劉家二爺這番話說給阿盈聽,可不就是想讓他們二人產生嫌隙,這跟挖劉念的眼珠子有什么區別?
“可不,哥哥氣的連摔了好幾個杯子。”阿盈又咬了口甘蔗,背對著少年,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淡淡道,“我又不傻,這世上真正待我好的人,只剩下哥哥了?!?
她一個姑娘家,耍不了槍,舞不了劍,也不是個多七竅玲瓏的,可就因著劉念爭氣,她幾乎可以在劉府橫著走,下人見到她都要屏氣恭順的喚聲小姐。
“你這話里話外,可是說我待你不好?”阿盈手中的甘蔗將吃完,少年另一根又送了過來。
“你不一樣?!卑⒂舆^甘蔗,“你是我朋友,便是我再落魄,你還是要給我煮飯削水果的。”
可那些人不同,一旦劉家出了事,一旦劉念出了事,她就會立刻從云端跌下來,人人踩上一腳。
功高蓋主,便不得不反。
她來之前,劉念還拍著她的后背安慰她,“你去住段時間,等一切安定好了,我就去接你?!?
阿盈記得,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也跟她說過同樣的話,結果卻沒兌現。其實,長大了,她才懂得,在這個世道,多數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她不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她懂得權衡利弊,甚至有些虛偽自私。所以,發現劉念的心思后,她一個字都沒勸過他,她知道自己勸不住他,也盼著他能不再受人牽制,更明白,一旦他成功,那么但凡是劉念的地盤,她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
那個柔弱嬌氣,遇事就縮在母親懷里哭鼻子的小姑娘,早就被磨礪成了如今的這副樣子。阿盈也想過,如果阿娘和爹爹還活著,她是不是會不一樣,不用擔心被厭惡嫌棄,不必擔心說錯話做錯事,不需擔心給年少的哥哥招惹麻煩,遇事便可以躲在爹娘身后,天塌下來都不怕。
六月初二,阿盈在這里呆了足足兩個月,成日里吃吃睡睡,從未有過的清閑,直到某日,她坐在門前下五子棋,忽然,雙眼就被一雙手掌覆蓋住。
光亮被阻擋在手掌之外,身后是好聞的雪松香,來人刻意壓低聲音,卻掩不住心底的興奮,“猜猜我是誰?”
成了!
阿盈手里還握著顆棋子,一扭頭,身體就穿過來人的手臂,直挺挺的撲了過去,“哥哥。”
她眼底閃著光,劉念瞇起眼笑著把她拉開,習慣性的捏了捏她的臉頰,“阿盈真是逍遙自在,心寬體胖。”
“還不是三頓飯有三頓見不到肉。”阿盈扯著劉念的袖口,抬著眼與他逗趣,“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住在道觀還是和尚廟了,沒有油水,可不得多吃些,多吃些,可不得又胖上些許。”
“好,我說不過你。”劉念笑著刮了下阿盈的鼻尖,“哪里像是我妹妹,簡直是個冤家?!?
“要走了嗎?”少年不知何時立在了門口,手里端著給阿盈帶來的蔥油烙餅,她想吃烙餅,已經吵著鬧著有兩天了。
“嗯?!眲⒛钛彻P挺,笑起來也帶了幾分上位者的從容,“這些日子,麻煩你了。”
“是挺麻煩的?!鄙倌晔嬲怪直凵煅?,轉手又把盛著烙餅的粗瓷碗塞到阿盈懷里,轉身打著哈欠道,“可算走了?!?
“小氣鬼!”阿盈氣的想要追上去給他一記板栗,誰料,腿還沒邁開,便被劉念一把拉住,不滿道,“哥,他嫌棄我!”
“這么大人了,怎的還跟個小孩子似的?!眲⒛顡u搖頭,笑道,“走吧,回家?!?
“我東西還沒收呢!”阿盈抱著碗。
“讓下人去收?!眲⒛顮恐⒂?,一如當年他把她從這里帶回劉府,只是這一次,他們要去的地方更令人振奮、令人沸騰,“到家后好好準備準備?!?
“準備什么?”阿盈盯著懷里的烙餅,心里很是明白。
“準備當司令府的小姐?!眲⒛钭咴诎⒂韨?,“從今往后,只有你欺負別人的道理,斷沒有別人閑話你的份?!?
“還是哥哥對我好?!卑⒂似鹜?,笑瞇瞇地借花獻佛,“吃餅。”
笑聲傳來。
少年聽著二人的腳步越來越遠,才駐足回頭,阿盈到底不屬于這里,她的心、她的眼注定要裝下更多的東西,少年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知今日一別,再見是何時?!?
時光如白駒過隙,少年逐漸長大,阿盈偶爾也跟他寫幾封書信,聊得無非是些細毛蒜皮的小事。
她說城里來了一批好看貴重的首飾,各家的夫人小姐都極喜歡。
她說張秘書長家的女兒看上了哥哥,她自告奮勇去送信,結果卻被哥哥好一頓數落。
她說外面的世道又亂了,各地告急的戰報像雪花一樣往城里飛。
她還說她到了該議親的年齡,想要嫁個對哥哥、對劉家有助益的兒郎。
阿盈說了很多,可她從來不說自己喜不喜歡,自己想要什么。
他有些懷念兒時那個和他一起捏面人的小姑娘,那時她剛來到道觀,穿著厚厚的花棉襖,臉上抹著幾道面粉,她說:爹爹捏的面人可好看了,我以后要嫁個爹爹那樣的男子。
還記得自己在一旁感嘆:三爺保家衛國,汗灑沙場,的確是個英雄。
“我不喜歡打仗的爹爹?!毙⌒〉陌⒂劬€盯著面團,“我喜歡會講故事會捏泥人會烙餅會陪著我和娘親說話的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