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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錦甯則是波瀾不驚地挑了挑眉,語帶縱許地引導問,“依你看,本宮當如何?”
寶念猛地垂首,若不是在晃動前行的馬車上,她自以為當該叩首告罪,“奴婢不敢。”
錦甯掩唇撲哧輕笑,露出一雙含著星點笑意的眉眼,“本宮只問,并無他意,你只作答便是。”
寶念猶豫片刻,“奴婢以為,殿下縱使對庶妃不加以阻止,也該事先在王爺跟前兒做些準備,而不是像殿下如今這般隨意任之,至少對此事也可有幾分把握。”
錦甯聞言笑著點了點頭,欣賞道,“此為上策,不錯。”
在已知禾錦華要做些什么之前,她固然有事先阻止的能力,卻無法將此因徹底斬斷,因此為下策。不著痕跡給姒琹赟上眼藥,埋下于她有利的伏筆,潤物細無聲間使得將來那“天平”一方傾向她,此為上策不錯。
寶念想不出上上策,無非是因其對姒琹赟著實不算了解,至多只能摸得清個兩三分。
錦甯卻知,無論禾錦華是否按上了那所謂的“恩人”名頭,姒琹赟連眉毛都不會多抬一下。
姒琹赟算是半個文人,世之所謂士者,其風流可知矣。是真名士自風流,文人重風花雪月,偏生他是個俗世間的文人,因此情重,也將其放到了尋常難以比擬的高位,錦甯在其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而偏偏他又是皇家人,自幼歷經比之旁人還要深切的冷漠,那些便是姒琹赟不說破,錦甯也早從一個個蛛絲馬跡上拼拼湊湊猜出**不離十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都是小巫見大巫,他又如何會是個重情的人呢。
歸根到底,他情重,卻不重情,單要看這“情”指的是何人了。
因此長期相伴珍愛的女子和十年前救他一命的恩人,孰輕孰重無需多言。
錦甯太了解他了,因此深知于姒琹赟而言,無論禾錦華是什么人,他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說來可嘆可笑,若說姒琹赟會有何更變,至多也只會慶幸錦甯與此事無甚牽連瓜葛,愈加放下心來罷。
事實與她所料無差。
姒琹赟只是在禾錦華眼眶微紅長頌一番衷腸后握筆書字的手微微一頓,隨后將狼毫搭在了硯臺上,斂著眼皮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墨汁蘸在落筆的停頓出,濃烈地沾上一點突兀的黑,隨后淡淡地暈開了小小的圈,這玉版紙色白細膩,柔軟勻密,非一般紙種可相較,更甚者此為最為金貴的玉版精品“清水玉版”,質地宣薄而綿韌,因此墨水縱使暈染了也并不刺眼。
姒琹赟卻將目光移在那一小點上盯視半晌,隨即伸手將那薄如蟬翼的紙裹在掌心,他皙白修長的手指攏起,隨意地松開讓廢紙落在地上。
“為什么總是不聽話呢,庶妃。”
姒琹赟似乎極其不解,“縱使本王從未寵幸你,可本王若猜的不錯,你對本王也并無男女之情。只要你不惹事,乖乖待在榮華樓里,吃穿不愁衣食富足,甚至金銀珠寶也不缺你的,本王可保你一生無憂,可你卻為何……”
他笑了笑,聲音溫和,“為何總要試圖挑撥離間本王與甯兒,嗯?”
是,她于他并無男女之情,甚至有厭惡,有恨。
可是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禾錦華神色帶起細微的迷茫與不知所措。
不知從何時開始,些許是他允諾將她的院子改為榮華樓的時候,些許是在他一次次維護禾錦甯,一次次毫不猶豫地站在那人身后的時候,她嫉妒而怨恨得發瘋,卻又羨慕得不得了,羨慕他全心全意、毫無保留的情意。
然后就會時不時地想,他若是也這般待她就好了……
為什么偏偏是禾錦甯呢,為什么偏偏是那個惡毒到心肝都沒有的女人呢?
“挑撥?”禾錦華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忽然抬頭望著他,黑曜曜的眼眸直直望著他,想要透過眼睛看進他心里,“我救你為實,何談挑撥一說?”
姒琹赟微微垂首,不緊不慢地解開腰間的紅玉佩丟在桌上,“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惹事,便是如此,又想要什么呢?”
禾錦華瞳孔猛地一縮,他將玉佩滿不在乎丟棄般的動作刺得她生疼,仿佛她便是那過街老鼠,恨不得踐之踏之,迫切地逃離。
“要什么?!”禾錦華淡然的面色一絲絲地破碎,說到底她向來也本不是那種不喜形于色的人,姒琹赟將她看得清清楚楚,輕而易舉就勾起了她的怒火,“你不是總以為禾錦甯是你的救命恩人?現在你可知曉了?救你的人是我! ”
姒琹赟蹙了蹙眉,有些不耐,卻仍溫言慢語道,“若是無事便盡快回京罷,本王會派人護送你。”他眉眼輕輕一彎,眼中卻全無笑意,“回到京中,不可出王府一步,不然下回本王便不會這般輕拿輕放了。”
“砰——”重木倒地的巨大聲響。
禾錦華猛地踢倒身側的木椅,再一次的,像她以往受刺激那樣近乎癲狂地發瘋吼叫,“你到底有沒有良心啊姒琹赟!?我說救你的人是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外頭守著的舜興勝芳聽見里面的動靜對視一眼,正拿不定珠憶猶豫不決,里頭便傳來主子溫越的嗓音,“進來。”
二人忙掀了簾子作揖。
“把她帶下去,明日一早派人送庶妃回京,禁足王府,不可越出一步。”
“你怎可——”
舜興早已在主子的一個眼神下將禾錦華的嘴牢牢捂住,低聲道了句“得罪了”,便同勝芳一道半拉半扯地要將她帶出帳篷。
不是的,明明不是這樣的……
禾錦華用力瞪大了眼死死地望著正前方隨意靠在椅上,一襲象牙白長衫端著茶盞輕酌的男子,她分明在夢中看到了,前世是他最后一手殲滅了整個榮家,將她被榮瑾那個小人不知丟棄在哪里的牌位,堂堂正正地擺在了榮家祠堂中,他是第一個這般待他的人。
他是那么好的人啊…怎么會…怎么能這樣對她……
禾錦華突然用力掙扎了起來,原以為她早已放棄的舜興勝芳雖說仍牢牢牽制著她卻一個不甚被她抓住時機仰起頭,大聲喊道,“姒琹赟!我要留在這里!你不是問我要什么嗎,我就要就在這里!從此以后我再也不拿救命恩人說事,你我一筆勾銷!”
舜興忙要堵住她的嘴,可為時已晚,禾錦華狡猾地不斷左右偏頭,斷斷續續地將話說出口。
姒琹赟聞言抬了抬手,舜興勝芳二人便停了腳,禾錦華見狀一喜。
他望著禾錦華,似乎是在斟酌她這般的緣由何在,良久,似是已權衡利弊 ,開口道,“好。”他話鋒一轉,“你安安分分地待在駐扎地,不可擅闖軍營,也不可叨擾王妃,但凡違例,直接滾回京城。”
見禾錦華還要開口說些什么,姒琹赟卻輕笑一聲,忽而意味深長地道,“畢竟你這殼子里裝的什么東西,饒是本王也不知曉有多可怖,怕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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