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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籌帷幄千里外,激戰驚世鬼神泣。
雄師十萬胸中藏,謀略數千心底記。
初戰告捷卻落淚,悲天憫人憂天地。
不知昨夜軍帳內,一見傾心卻如戲。
秋末冬初,金陵城和揚州城之間的密林布滿了簌簌的落葉。
本是應該進行秋收以備過冬的時節,卻因為一場暗殺而把寧靜的兩國邊界變做了爭戰之地。
冷冷的刀光劍影里,淡淡的血腥氣息。江北平原水土豐潤,并無半粒沙土,卻即將成為名為沙場的地方。
披著暖裘的冷傲女子高坐馬上,連襟的風帽遮住了額頭,將秀發藏在內里,卻突出了一雙外瞼微挑的狐貍眼,透著些微狠厲和驕矜。她自山巔向西方望去,勒住了座下坐騎的躁動。
遠處山林里隱約看得見行進的軍隊,高懸的“齊”字旗在微冷的秋風中鼓鼓生風。
“齊公賢那個老東西終于忍不住了,呵。”女子一聲輕笑,策馬回身,駕著駿馬走下了山坡。
身后身著鐵甲的男子忙策馬跟上,聲音之中是掩飾不住的焦慮:“公主,此次荊政團暗殺濮鴻漸的行動是背著皇上做下的,若是皇上知道,會不會——”
“會——不過,怕什么?”女子回眸一笑,嫵媚的眼神明艷無儔,攝人心魂,“我的父皇,我自然是拿得住他的心思的,呵,裘明霸,你見過本宮有拿不住的人么?”
見懷遠將軍裘明霸仍是愁眉不展的模樣,女子不悅地一聲嬌咤:“一個男子漢怎么還不如我有膽識?若是蘇詰在這里,必然全心信我。”
裘明霸羞愧垂首:“殿下,臣……”
一陣匆忙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反省,一個荊政團的黑衣暗衛急惶惶策馬奔來。他到了女子近前,滾鞍落馬,屈膝跪下:“稟公主,123言情八百里加急傳旨,陛下準了公主改名的請求,已經重改宗碟,更名云馨。”
“還有呢?”云馨公主面上無半點驚訝,仿佛早就知道一樣。
“陛下將公主索要的炮船圖紙傳送了模本回來……”
裘明霸一怔,太子竇懷于123言情訓練水師,炮船乃籌劃制造的水戰利器,保密非常,但竇勝凱居然輕易傳回,只因云馨索要。
云馨只是一笑:“還有呢?”
“陛下決意出戰,現已命太子太傅岳其泉為軍師,著安遠將軍唐潛集軍備戰。”
云馨嘴角一挑,得意地瞥了裘明霸一眼:“本宮說了,我的父皇,我自然拿得住。”
她策馬前行,神情倨傲,心中卻是開懷,南北兩國如此僵持十七年,終于開戰了。
裘明霸忙催馬上前,跟在她的坐騎之后追問道:“公主,您這是去哪兒?”
“自然是準備盔甲,上戰場。”
裘明霸大驚:“公主,萬萬不可!陛下不會答應的!”話一出口,他便后悔了:這分明不是勸誡,而是激將。
更何況竇勝凱遠在123言情海城殿,查看太子竇懷演練水師軍務,沒有人能攔得住云馨公主。
云馨公主勒馬回身,在秋陽高照的光芒中粲然一笑:“本宮要做到的事,沒有做不到的。”
這話還是說得不夠準確,她自十四歲起執掌荊政團,唯一失敗的一次,是在北國比武招親的擂臺上。
隆嘉十七年秋末,南北兩國開戰,一時間兩都盡皆戒嚴,漫長的國境線上,長江兩岸,都布滿了劍拔弩張的兵士。
兩國各占半壁江山,實力相當,在異邦人看來必然是場艱苦卓絕的戰爭。卻不知道,這并非南北二國的戰爭,只不過是,金陵和揚州的戰爭。
金陵兵馬不多,齊公賢于半個月內自塞北調來二十萬大軍,駐扎于金陵城外。數日之內調動如此多的人馬,本以為南國會因這份突然而主動求和。卻沒想到,南國于三日內便集結了江南三州駐軍合四十五萬軍隊迎戰——明顯早有準備。
這是北國始料未及的,故又立即令鎮南王世子尚文興北上集結援兵。
然而已經宣戰,對手亦不可能助你取勝。
南國只要在援軍到來之前的二十天內迅速攻破金陵,殺了齊家血脈,揚州便可結束中華十七年的分裂局面,一統江山。而且此次是由北國宣戰,算不得入侵他國,只能說是,自衛反擊。
反觀北國,兵力上不如人,名義上雖然出師有名,理由卻是單薄了些,這場戰爭,北國從一開始,就落了下風。屋漏偏逢連夜雨,出兵前三日,主帥威遠大將軍章瑞犯了風濕病,雖是硬撐著身子領軍掛帥,但畢竟年逾七十,起坐之間,蒼老的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痛苦。
皇帝齊公賢下命,任兵部尚書楊悟民為帥,隨軍出征,佐助威遠大將軍章瑞,務必撐到援軍到來。
……
“竇”字旗迎風獵獵招展。
云馨公主步出大帳,看到己方軍士整裝待發,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不覺莞爾,贊許說道:“不錯。”
“公主,現在是非常時期,您還是小心些吧,”軍師岳其泉小心進言,他是太子太傅,親自教授云馨公主和其兄太子竇懷,看著二人長大,雖是以師長之尊,卻也知道觸犯了這位公主會有什么樣的后果,“今日第一次對陣,敵我士氣最旺的時候,殺傷難免,公主最好還是留在軍帳里……”
“少廢話。”云馨回答得干凈利落,口氣冰冷,冷得軍師渾身一顫。天知道蘇揚二州的水土怎么會讓這樣一個本該溫柔如水的皇室公主生得如此狠厲。
身為皇帝竇勝凱的唯一女兒,云馨有的,不僅是萬人之上的尊貴,還有使萬人驚懼的戾氣。江南女子的柔美面龐和冰涼的氣質結合得詭譎而極端,也引人矚目。
其實岳其泉早在開口前便知道,自己的勸阻,沒什么用。登基十七年,竇勝凱多次親征,橫掃華南疆土,征戰四方,暹羅、苗疆、金邊悉數納入版圖。而云馨公主,向來隨父出戰,對戰事多有了解。
故此次兩國交戰,云馨立刻向皇帝飛鴿傳信請命要求到前線來。
事關存亡,自然不可胡鬧,竇勝凱立刻手書圣旨,命公主云馨不得插手戰事,卻沒想到,圣旨尚未寫完,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不計其數的請命書傳到了龍案前。云馨公主足足放了一百只鴿子前來123言情,請命上戰場。
竇勝凱情知再規勸也是無用,只得將拒絕的圣旨改為了任命,準其作為副將參戰,只是,必須要以面具遮顏,免得天之驕女的絕色容顏被人看盡了。
于是她來了,鐵甲戎裝,金罩遮顏,披掛上馬。
呵,副將,無論什么樣的戰場,她既然來了,定然以她為主角。
沒錯,才到軍中一日,主帥唐潛便淪為了副將,云馨公主領軍掛帥。
江北溫潤的空氣中,隱隱多了一分血腥的冰涼。
十月十三,南國率先排兵布陣,大軍皇皇向金陵壓來,北國士兵立刻應命備戰,兩軍對于陣前。
數十萬江東兒郎威風赫赫地陳兵于自己身后,數十萬塞北兵將氣勢豪邁地站在自己面前,一種奇妙的情愫油然而生。
云馨看了看對面的士兵,輕蔑一哂:北國重文輕武多年,難道朝中無人可領軍了么?居然起用連馬都騎不上的老頭子威遠大將軍章瑞——還有那穿著亮銀白甲的主帥身形如此纖弱,就這樣兩個人,能打得敗我猛將如云的數十萬鐵騎?
更何況,她有三州兵力,而北國兵力不過是己方的一半。
北國的傳令官已經開始喊話,宣讀隆嘉帝圣旨,只要南國答應停止挑釁刺殺,解散荊政團,將刺殺了右相的刺客捆縛送與北國,便可停戰。
“虎兕出于柙,典守者不得辭其責,顧吾國皇皇正義之師——”
云馨再次輕蔑哂笑,也派自己的傳令官大聲傳話:“入侵他國,談何正義?”
四十萬士兵齊聲喝喊:“入侵他國,談何正義?”
其聲震天,高入云霄,甚至驚動了金陵城。
文不貴長,短短八個字,足以驚起波瀾。
北國士兵果然一陣騷動,云馨暗笑,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
兵法之中,諸多要義,最虛無縹緲的東西,就是士氣,卻又是頂重要的東西。孫子開篇即言,怒而撓之。
平定南疆之時,多有不戰而勝,俱是因為竇勝凱手下士兵,士氣高漲,如虎如狼。
待喧囂散去,對面那白袍的元帥揮了揮手,示意傳令官再次喊話:“吾國天子本不愿戰事,實難負入侵之罪。而貴國一而再再而三刺殺我朝要員……”
廢話真多,云馨公主勃然大怒,從旁抓過一張九石硬弓,雙腿發力,坐騎便一聲長嘶,挺身出陣,位于三軍之前。
她一馬當先,挽弓如月,英姿颯爽,南國三軍將士齊聲呼喝:“武德威武,武德威武!”
又是地動山搖。
云馨玉指輕跳,陡然松弦——鳴鏑箭聲如嘯,直向傳令官額頭而去。
沒有預料中的倒地,沒有預料中的騷動,那個白袍將突然抽出佩劍,從馬上騰空而起,到了傳令官面前,將那支鳴鏑箭斬為兩半。隨后,他并未立即回到馬上,而是直向云馨而來。
兩軍之間不過相隔一里之遙,那人瞬間便到了云馨近前。亮銀白甲襯著陽光熠熠生輝,
銀質面具上只露出了一雙眸子,看不出表情,卻看得出目光自若,不驚不懼。
青色的劍鋒從露出的下顎擦了過去,冰冰涼涼,力道卻是輕柔,只在脖子處輕輕擦了一道細不可查的口子。
云馨陡然一驚,不由自主地策馬向后退了退,伸手摸向創口,微澀的刺痛感——若是劍下多用一分力,南國的公主恐怕就會血濺當場,香消玉殞。
她身后軍中大亂,前排兵士聚攏上前庇佑云馨。而那人卻并未傷害云馨,只是在他周圍的士兵的頭上踩了幾腳,隨后又回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士兵們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圍在公主身邊最近的四十個人,每人臉上都有一道血痕。
南*中一片嘩然,氣勢破了。
而對面北國二十萬士兵齊聲呼喝:“隆嘉威武,隆嘉威武!”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云馨氣急敗壞,此刻軍心大亂,那個白袍將不費一兵一卒就將我方士氣全部擊破,此戰便是勝也是大損。與其這樣——
“退兵!”
云馨一聲令下,數十萬人還未開戰,就又回去了。
出師不利,云馨公主盛怒未已,提不起心思正面作戰,便休戰了幾日。
卻是叫人驚心的幾日,探子回報,對方營帳日益增多,原本兩軍陣營相距八十里地,現在竟然縮到了七十里。
新增十里營帳,便是十萬雄兵!
如今北國營地綿延三十里,分了前中后三營,規模與南國幾乎要相當了。
戰機重要程度,重于人力物力,短短幾日時間,對方竟增加了這么多兵,云馨實在擔心,再耗下去,會貽誤戰機,丟了自己人數上的優勢。
但她又不敢輕易出戰,因為對那個膽大的主帥行事,完全摸不透,只能日日派出密探,打聽消息。
聽說那人命令在新營之外挖了壕溝,卻只有一尺寬,三尺深,更是引水成渠,以為造飯取水之用時,她驟然覺得,這個主帥,是個瘋子。
這分明不是便利,而是給了敵軍下毒的機會。
兵法中有增灶減灶的計謀,是為示強迫敵、示弱誘敵。雖說是制勝的計謀,可畢竟是用老了的戰術。若真是以此來蒙騙南*,豈不是小看了竇家的士兵?
但也說不準,畢竟,瘋子的想法,正常人是猜不透的。
云馨踱著步子,回想前幾日的情景,越想越怒,有生之年,還是第一次,險些被人抹了脖子。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那道細微的傷口只是留了一點血,早已經愈合,只剩下了微微的紅腫。
盡管云馨敕令當日不戰而退的事不得報至君前,但又怎么瞞得過竇勝凱?他自123言情聽說了戰場上的情形,遂下了旨意,要云馨不得僭越主帥之位,令她明日回揚州皇宮,皇帝鑾駕也匆匆起行,由福建趕來。
見到圣旨,云馨終于篤定了主意,心下一橫,號令眾將軍集結,預備連夜出兵襲營。
帥帳之中,云馨神情淡淡,更換著夜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