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惑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5
光武元年臘月,天下初定,各地州官入京朝覲天子,只待來歲開年皇帝正式的登基大典。州官們不曾想到,這覲見的第一日,便出了不少意外,白日里的混亂好不容易安生下來,夜里,天牢又起了火,雖說最終撲滅,卻燒死了幾個犯人。
坊間消息走得最快的,便是流言蜚語。兩日之間,風言風語便席卷了整個洛陽。
“今上嗜殺……這么多混亂,怕是不祥之兆,是要有天譴喲……”乘轎經過鬧市,聽到這紛紛議論,尚毓塵不悅地揚起眉毛,卻又犯起了愁,聽聞天牢起火燒死了惜琴三人之后楊徹的情緒愈發不可捉摸,就算她再圓滑善周轉,也怕兜不住那個沒有心的光武帝了。
今日是臘月初八,田許田謙兄弟終于入京還朝,宮中特意設宴,既是為他二人接風洗塵,也是請群臣入宮喝一碗臘八粥。尚毓塵輕輕呼了口氣,還好這事兒由墨中宮接手,免得她又焦頭爛額火急火燎地籌辦。
想到墨中宮,尚毓塵眼珠轉了轉,低低嘆了口氣。
傍晚時分,酉時過半,群臣入殿。
又是一場宮宴。
啟德殿內,光武帝楊徹舉杯相敬,酬謝兩位田將軍的定鼎之功,便就此宣布了宴席的開始。盡管,看到楊徹冷漠的眸子時,兩位田將軍都有些怔愣。
依舊是熱鬧繁華,人聲鼎沸卻又井然有序,依然是宮人們穿梭其間不得休息,達官貴人開懷暢飲,談天說地。
數十道屏風將宴席分作兩半,女賓席處的鶯聲婉囀偶爾能傳到另一邊。
仿佛一切都不曾變過。
曹若冰看著眼前似曾相識的場景,不自覺地朝著大殿空中望去,卻再也望不見彼時彼刻,曾在那里揮汗作畫的身影,她鼻子一酸,埋下頭去,沉靜了片刻,再仰起頭來,已是神色如常。
她咬破了手指,拽過惜琴的手,在其左手里畫了個符:“我道行不深,招魂之事,還是要看那玄衿的本事,這個小東西,能稍稍幫你些忙。”
惜琴好奇地看了看手心,慵然一笑:“曉得了。”
憐箏聲音有些低?。骸耙苍S只要嚇到她就可以,不用死,對不對?你小心些,只要嚇嚇她便可……”
惜琴挑起憐箏下巴,悄然湊近她的臉,眨了眨眼,任長長的睫毛在她臉上掃來掃去:“你舍不得我?”
憐箏不再與她斗嘴,只是當真擁住了她:“確實舍不得。”
惜琴一詫,心安理得地撫了撫她的后背,低聲道:“替我照顧好我母后——如果,如果有如果的話,也替我照顧好她——”
憐箏本是強抑著淚水,終于還是沒能抑制住,不爭氣地落了淚。
惜琴笑著搖了搖頭,退開身子,轉了幾個圈:“這身紅色舞衣,好看么?”紅色的霓裳羽衣,隨著她的動作而如仙袂飄搖,更襯得她身姿高挑,容顏俏麗。
一陣錚錚然弦樂陡然響起,是召喚舞姬上場了。
惜琴斂笑正容,將瑩白的面紗掛在臉上,右手持劍,運氣提身,宛若天上仙子,從天而降,正正落在了御座之前蓮花模樣的高臺上。
惜琴輕巧立定,和著錚錚琴音舞起劍來。婀娜的身段兒柔若無骨,偏偏揮舞著最為剛強的寶劍,薄如蟬翼的輕紗貼在面上若即若離,偏留著一雙勾魂奪魄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龍座面帶冷峻、一臉嚴肅的楊徹。
只是這點沒變,無論什么時候,面上的表情都是——面無表情,讓人看不穿喜怒。只是這個她,比原來的那個更冰涼了幾分。原來的她是玉,雖然冰涼卻觸手有溫,如今的她,便是一塊玄鐵,始終冰寒,無人可近。哪怕,她們曾經以那么熾烈的方式,融為一體……她竇惜琴如火焰一般,卻不能融化她分毫。
惜琴不知是悲是喜,只把手中的劍舞得密不透風,既柔且媚,又帶著倔強。
尚毓塵的席位在皇帝楊徹身邊,離著那高臺最近,她定定盯著舞劍的女子,不由嘆道,實在是比自己厲害不知多少倍。但看著看著,卻慢慢變了顏色。
這人,這身姿,這動作,這氣度,怎么那般熟悉?
發現異狀的不止是她,光武帝楊徹的目光漸漸凝聚在了那舞姬身上,只是隨著她的移動而動。一整晚都是表情冷漠的君王,終于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啟德殿外,玄衿擺開香案,祭上三牲,拂塵一掃,并攏二指,拈起一道符紙,雙目合攏,念念有詞,他驀地睜目一喝:“——魂兮歸來!”
啟德殿內,惜琴的面紗翩然落下之際,她足一點地,長劍直指,便向著正中央的龍椅飛來,驚起一片嘩然。
——你是來殺我的?
楊徹泠然冷笑,右手拇指一彈,青鋒出鞘,長劍在手。她疑心甚重,身邊雖有不少侍衛,卻無人佩劍。惜琴劍勢洶洶,她便自己應劍而上。
楊徹踏著龍椅飛身躍起,身子一側,避過惜琴劍鋒,卻把長劍直向惜琴胸口而去。這劍并不致命,只要惜琴收勢躲閃,便可逃過此劍。
可她算錯了,惜琴忽地丟掉了手中長劍,張開雙臂,用一種毫無防備的姿勢直直向她迎面撲來。
楊徹大駭,欲抽劍避開,卻終于躲避不及。
青鋒長劍貫穿了面前婀娜搖曳的身軀,就好像穿透了一片羽毛。飛濺的血液好似凌亂的毛絮,眨眼間,便沾在了自己臉上。兩人自空中墜落,淡淡的血腥氣在空中化開,楊徹一愣,不敢動彈。
那紅色的羽毛向她微微一笑,悄然上挑的外瞼綻出了心安理得的笑意,霎時間,眼光暖暖流出,便是千嬌百媚,顛倒眾生。這是惜琴獨有的眼神,張揚恣意,慵懶而明麗。
楊徹渾身一凜,心中發憷,手便脫了力。她想后退,卻不料腳下似是生了根,動也不動;她想轉開臉,卻不料,那眼光,比刀光更為犀利,比磁石更為有力,叫她甚至不能稍稍轉動眼珠。
紅色的羽毛向自己走來,仿佛想將自己納入她紅色的懷抱,似乎毫不介意,青鋒劍愈發深入地沒入了她的身體。
“皇上……楊徹……”她輕輕喚著。
楊徹又驚又怖,心頭驟然涌起了莫大的沉痛,她猛地向后一退,將長劍從惜琴胸口拔了出來,卻沒攔住噴涌而出的血柱,和那個撲向自己的紅色懷抱。
漫天漫地的血色,她的臉,她的身,她的心,她的一切,都被惜琴的血染紅了。
意識也是。
她的神識仿佛長了腳一般,從自己身體里走了出去。
她清楚地看到七個相同的自己將自己和這紅色的羽毛圍在了中央,冷眼旁觀,喧鬧著,吵嚷著,斥責著,痛哭著,大笑著,咒罵著,嘆息著。她失魂落魄地抱著已經癱軟的惜琴,自己也因為脫力跪在了地上,倦抬眼瞼,沉沉陷入了混沌之中,只聽到懷中氣若游絲的一聲呼喚——“楓靈……”
這一聲,好似驚雷。
她猛然睜開眼,飄蕩已久的魂魄驟然回到了熟悉的身體,如流離的孩童尋到了暌違已久的家——她混沌的頭腦漸漸恢復了清明,心底脈脈鉆出了滿心悲涼:“我做了什么,這是怎么回事,發生了什么……”她看不清滿眼血紅,只是敘敘地追問著,喃喃自問。
一只溫暖濕熱的手輕輕撫上了自己的面頰:“是你嗎,楓靈?”
她定住心神,順著那手看向自己懷中已經臉色蒼白的人,定定看著那狐貍一樣漂亮的雙眼,那如瀑如墨一般流淌纏繞在自己手臂間的青絲長發,她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嗯,是你,是你,是你就好……”惜琴欣慰笑笑,盡管已經面如紙色,卻仍撐著力氣順著她的臉頰輕輕撫摸,直到自己眼前發黑,再也看不清那人的模樣——“你的魂,你的心是我喚回來的……你是我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盡力把左手腕上的同心結湊到楓靈唇邊——“別說是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你,不許忘了我……”
撫摸著自己臉頰的手陡然從臉上滑落,懷里的人漸漸沒有了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