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花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眾朝臣的心都跟著他這句控訴打了個突。粟仟英等一眾保皇黨人的臉色都凜然嚴峻起來。
皇家之事沒有小事,皇帝的一舉一動都被天下人盯著,一丁點于禮不合之處都會招致御史言官指責。皇帝不幸正妻,這放到平常人家根本不算什么的一件事在皇家同樣是一樁罪責。冷落后宮,不生嫡子之余,卻寵幸一名罪臣之女,更是極為敗壞名聲。
而這些風評上的污點還遠不致命,為了與那罪臣之女睡覺而不讓下人打攪,以致耽擱延誤了父親病情,就真真是稱得上大逆不道之舉了。
大燕以孝道治天下,今上的根基與實力現今仍難蓋得過三王爺,所占者就是一個名正言順,換而言之,風評對今上而言極度重要,這不孝的大罪若是落了實,就等于自毀根基,是拱手送給三王爺一個挑明造反的合理理由,那可怎么得了?
喬安國的事,及前幾日太妃們在乾元宮的鋪墊,果然都應在今日。偏偏又是這三個中立耿直的老家伙受了鼓動出頭生事,自己一方有心替今上辯解都落于被動,更不必說,還毫無準備。
粟仟英等人都緊緊提起了心。
皇帝仍是一派平靜,心下暗嘆一聲原來如此。雖早知道源瑢會以綺雯做筏子,卻不等到揭秘,還是不清楚他具體會是何樣說辭。
安排綺雯侍寢當夜,他確實是交代了下人別來打擾的。可有王智親自值夜,若是慈清宮當真半夜送來太上皇病危的消息,王智絕沒擋駕不理的道理。
慈清宮與隆熙閣都有不少忠于喬安國和源瑢的內侍,想要作證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才延誤通報,來搬弄這個是非,是輕而易舉。喬安國一倒,這些人自知難免要受牽連,索性依照源瑢安排來反咬一口垂死掙扎,爭取活命之機。
此時他再要去叫來涉事之人審問對質,自然是再問不出什么對自己有利的證詞。這個為寵幸罪臣之女而延誤父親病情的罪責,他是不好推得掉了。
原來如此!
皇帝靜默片刻,開口問道:“那依劉卿家的意思,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呢?”
聽起來倒像是今上毫無準備,毫無對策,只強裝著平靜延挨時候。粟仟英一派更是聽得焦慮萬分。
劉正明知道下面的話一說出來,就等于是一腳踏進儲位爭奪的泥潭,再沒有半點退身步了,略略靜默之后,他暗中把心一橫,挺了挺脊背,朗聲說道:“古往今來,妖女禍國之先例不勝枚舉。趙順德立身不正,犯下不赦之罪,其女自是難有端正品行。這等媚君禍主之女,多留一刻都是禍患無窮。臣請圣上即刻下令,將那女子送出宮闈,依照大燕律歷或入教坊司,或充軍為奴,不再為其徇私枉法,以此告慰先帝在天之靈!”
這要求表面合情合理,毫無過分之處,但眾所周知今上不近女色,如今要他將這唯一一個寵幸的女子送去為奴為妓,他怎可能聽從?原來三王爺不光是想敗壞今上名聲,還想逼今上率先翻臉,自己好穩坐占理的一方。
中立臣下都緊張地等看下文,粟仟英等人有心插口辯解,卻一時想不出對策。
潭王觀察著皇帝,琢磨他會使出什么招數。二哥看起來仍然平靜如初,他是有恃無恐,還是故作鎮定?若是有恃無恐,又會是自己有什么疏漏……思來想去,仍是無果。二哥現在除了翻臉硬拼,再沒什么退路才對。
而有這三位中立老臣站出來“主持公道”,皇帝若真去為了那個罪臣之女翻臉硬拼,支持者必然寥寥無幾。到時的局勢走向,就沒有疑義了。
“哦,卻不知……朕若是不從,又當如何呢?”皇帝并未依照眾人想象顯露出任何怒氣,也沒在語氣中流露半點咄咄逼人之意,仍是說得平平淡淡。眾人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迷惑之色。
皇帝唇畔微露諷笑,踱著步道:“朕若不從,想必駐扎宣武門外、整裝集結的京營兵馬就要進京圍城,來對朕這無道昏君實施逼宮了吧?”
眾朝臣都是面色一凜,京營兵馬指揮使尤其面露驚惶,忍不住朝潭王望過去。皇帝這話說出來,就是把今日之事是潭王一手策劃、意在逼他遜位、謀奪儲位的意思擺到明面上來了。
事態終于臨到了撕破臉的邊緣,潭黨一派雖然都已做好了準備,真聽見皇帝這話,為他昔日積威所懾,仍難免都是惶懼不安。
皇帝向跟前一臉剛直不阿的劉正明與叢真等三人一一看過去:“三位老卿家都不是愚鈍之人,想必也知道今日此舉會引發何樣后果。如今國朝千瘡百孔,搖搖欲墜,是否還能承受得起一次儲位之爭的內亂,三位卿家可有把握?內有民亂,外有外敵,若是因為此事惹得國朝傾覆,天下大亂,三位以為是否值得?”
綺雯早就提出過質疑,潭王想要以風評為突破口發難,就不能差遣手下那些貪官,而要鼓動有資歷、能服眾的正直老臣出頭,可那樣的老臣,難道就會明知這樣是替潭王當槍使,而且可能引起朝野動蕩、陷國家于危機都不顧?
皇帝向她解釋,那些所謂的正直老臣大多是些迂腐不化之輩,越是正直,就越是注重禮教綱常,在他們看來,世上萬事沒什么比壞了規矩更嚴重,所以即使要冒著國家傾覆的危險,他們也不會放任帝王無道而忍氣吞聲。
簡而言之,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即使要害得天下大亂生靈涂炭為代價,也要誓死捍衛他們所秉承的原則。這也正是源瑢可以拿捏鼓動他們的依據所在。
這種寧可大家都抱著禮教規矩同歸于盡,也不能稍作通融茍且偷生的觀念被綺雯嗤之以鼻。
綺雯毫不諱言地說:這種“正直”之士,簡直比以權謀私的貪官還要可恨,至少人家貪官的價值觀還在正常范圍之內,而且人家辦壞事知道自己是在辦壞事,沒有一邊辦著禍國殃民的壞事,一邊還標榜自己是曠古忠臣是吧?
這副論調足夠標新立異。皇帝自己也是變通之人,自是對她這論調既欣賞又支持。
果然臨到此時,聽了皇帝的詰問,劉正明仍堅持道:“請圣上恕罪,老臣今日出頭,絕非為人幫腔,目的僅僅在于維護天道正統。為人君者當以大局為重,倘若圣上能對那禍國之女秉公處置,我等自不會為難圣上,還會為今日失禮之過向圣上請罪。”
皇帝略加重了語氣道:“劉卿家尚未回答朕的問話,朕若不從,又當如何?”
三老臣忍不住對望了一眼,劉正明臉上悲憤之色又加重了幾分,嗆聲道:“先帝曾于圣上與三王爺之間立誰為儲君一事多有遲疑,此事我等皆知。圣上蒙先帝厚愛,以大燕社稷相托,若還立身不正,有負重托,臣斗膽……懇請圣上遜位讓賢!”
“劉大人請慎言!”粟仟英終于忍不住插口訓斥,古往今來臣主廢立都是動搖社稷根本、絕對弊大于利的事,若要以此據理力爭,打壓住這三個糊涂老頭的氣焰,雖不能挽回風評劣勢,至少可以緩和局勢,爭取轉機。
卻未等他再多辯解,意外見到皇帝朝他輕飄飄遞過來一個眼神,似是示意他稍安勿躁,粟仟英為之一愣,就此忍住沒再多說。意識到今上可能已有對策,他也是心下稍安。
皇帝并沒說什么,目光朝潭王瞟了過去。
事到如今潭王不能再裝聾作啞,踏上一步站了出來,面色沉痛地施禮道:“臣弟雖日日進宮侍疾,還是礙于身份,須得仰賴皇兄侍奉父皇。得悉因皇兄疏忽之責致使父皇過世,臣弟自是痛心疾首。請皇兄聽從劉大人進言,處置了那罪臣之女,以正視聽。臣弟自不敢對皇兄不敬。”
這就是拿準了皇帝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讓步交出綺雯,以此將他的軍了。
他確確實實絕不可能讓這個步。皇帝不由得暗中感慨,如果自己沒有過準備,眼下又當如何?
臨到這個境地,要么是舍棄她來守住皇位,要么就是為護著她與對手決個生死,前者的后果會是自己從此都被對方拿捏,今后都翻身無望,后者則是以本就不及源瑢的實力去與對手硬拼,同時還要丟棄自己的風評優勢,可謂勝算寥寥。
這兩條路走下去,想要留她一條生路,都是希望渺茫。
忽然意識到,原來曾經對為了國事要犧牲她的顧慮并沒多遙遠,眼前這局勢還不就是么?向對手妥協,犧牲掉她,就成了保住皇位、圖謀后計最簡單的辦法。
萬分慶幸,好在自己還是有準備的。
“劉卿家口口聲聲孝道為重,當為敬重先帝之意。朕忝居皇位,正是受先帝親手相托,卿家此時卻出言要逼朕遜位,這便是敬重先帝、尊奉先帝之意么?”皇帝義正言辭地問道,由此展開了反擊。
【下接作者有話說……